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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夫君,你怎么了?”耳邊傳來聲聲女子的溫柔呼喚,如同一道穿透濃霧的光,漸漸將他混亂的意識拉回。
模糊感覺到一只微涼柔軟的手正輕輕攏著他的背脊,安撫般地拍著。
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讓他緊繃的精神終于緩緩松弛下來。
他想睜開眼,卻似乎有千鈞重量壓在身上,掙扎許久,才拉開一絲極小的縫隙。
那女子的樣貌朦朧難辨,只依稀能看見她有一雙極大的眼睛……
她是誰?為何喊他‘夫君’?
不對,他猶在夢中!
紀昀猛地睜開雙眼,驚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緊貼著冰涼的背脊。他深深喘出幾口氣,下意識望向小幾,只見那香爐中的香灰已然冷透。
孟玉桐這藥香方子他用了好些時日,效用甚好,這段時日倒是能睡一夜安穩覺了。
怎么今日又……
他靜坐良久,胸膛起伏不定,心口卻像是缺了一塊,久久未能平息。
翌日清晨,四月十四,晨光熹微,透過梧桐院內雕花窗欞灑下道道金線。
枝頭鳥雀啁啾,清脆悅耳。
青書如常,在書房內仔細收拾著紀昀去醫官院需用的物事:黃梨木嵌螺鈿醫箱、幾卷脈案、筆墨紙硯……動作一絲不茍。
紀昀推門而入時,青書抬眼便瞧見他眼下兩抹淡淡的烏青,手中動作不由一頓,憂聲道:“公子昨夜又未睡好?瑾安公主所賜的安神引效用極佳,公子何不……”
話未說完,便見紀昀已兩步走至烏木書案后,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下,抬手用指節在緊蹙的眉心處重重按了按。
連日怪夢纏身,母親態度的變化,父親向外散播他退婚消息的舉動……這一切,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那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波瀾不驚的日子忽然生了變故?
思緒沉浮間,他腦中細細回想。變故似乎并非只發生在紀家。
他倏然抬眼,鳳眸閃過一絲清明,直直轉向青書:“你今日不必隨我去醫官院。替我去查一查孟家,尤其是那位孟姑娘。近半年來所有動向、性情轉變、接觸何人、習得何術……樁樁件件,務必查清,事無巨細回稟。”
她的醫術,性子的忽然轉變,對他習性的熟知……樁樁件件的巧合湊在一起,難免令人生疑。
青書并未像往常般立刻躬身應“是”。
他默然片刻,瘦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才低聲道:“公子,今日是入宮為瑾安公主請平安脈的定例,往常皆是小的隨侍在側。查探孟姑娘一事可否交由云舟去辦?”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下更顯蒼白,帶著幾分病弱之氣。
屋中寂然無聲,檐下一從鳥雀忽而躍起,一陣翅翼煽動的嘩然聲響打破了沉寂。
紀昀按在眉心的手緩緩放下,擱在光滑冰涼的烏木案幾上。
他抬起眼,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帶著無形的壓力,直直凝視著青書的眼,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今日,云舟隨侍入宮。”
青書眼皮一顫,面色更白一分,忙不迭深深揖了下去,“小的僭越,請公子恕罪,小的這便去辦。”
他迅速將已收拾妥當的醫箱和一應文牘筆墨恭敬地置于紀昀面前案頭:“公子,小的這就去喚云舟過來聽候差遣。”
“嗯。”紀昀淡淡應了一聲。
青書走后,紀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黃梨木嵌螺鈿的醫箱上,指尖無意識地撫上箱蓋上那枚冰涼的如意云頭銅鎖扣,輕輕摩挲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青書……原是長兄紀昭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小廝。紀昭溫潤如玉,待人寬厚,將青書教導得心思縝密,聰慧機敏,行事滴水不漏。
自從兄長去后,青書到他身邊,亦是處處妥帖,從未出過半分差錯,更不曾有過半分質疑。
今日這番推脫是為何故?
他究竟是不想去查孟家,還是想去宮里?
他眸色微暗,眼底有探究和疑慮,摩挲鎖扣的指尖無意識地向前一勾——
“嗒”一聲輕響,鎖扣彈開,箱蓋掀起一絲縫隙。
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恰好鉆入那縫隙,照亮了箱內一角:一方折疊整齊的素粉軟羅帕子,以及,帕子旁兩顆碼放得端端正正的松子糖。
幾乎是在看清的瞬間,紀昀指尖如觸電般倏然收回,同時手腕微沉,那掀開一絲縫隙的箱蓋被嚴絲合縫地重新扣緊。
又是一樁古怪。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云舟小跑著到了書房門口,抬手在門框上叩了一下,便急撩撩地撩袍跨了進來,氣息微喘:
“公子,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動身吧?”
他說話間,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案上的醫箱,想要提起。
那醫箱卻在他指尖觸到提梁的前一瞬,倏然騰空——已被紀昀穩穩地提在了自己手中。
醫官院坐落于皇城東北隅,朱墻黃瓦,藥香隱隱。
紀昀先至院中,略作停留,處理了幾樁日常庶務,又與院使及幾位同僚簡短議過幾件緊要醫案,便帶上他那方醫箱以及瑾安公主歷年的脈案卷宗,起身離院。
瑾安公主所居的“靜嵐軒”,位于皇城西六宮最偏僻的西北角。
此地遠離中軸線上的巍峨殿宇,宮墻斑駁,宮道幽深,一路行來,只聞風聲鳥鳴,少見宮人身影。
紀昀穿過長長的抄手游廊,又繞過幾重寂靜無人的宮門,步履沉穩,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方才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