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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穩住心神,將當日在八珍閣如何被鄭輝欺騙簽陰陽契、如何被逼無奈才設計取回契書連夜離開的經過,簡明扼要地道出。
末了,看著李璟臉上紅白交錯的精彩神色,又補了一句:“世子若不信,大可即刻去八珍閣,尋那伙計阿昌當面對質!”
“哼!連手下人都管束不住,還當什么世子?我看是棒槌差不多!”崔大成扭過頭,甕聲甕氣地嘀咕了一句。
“你!找死!”李璟本就因被鄭輝蒙蔽而羞憤交加,此刻再被崔大成當眾奚落,怒火瞬間沖破理智!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崔大成的衣領,揮拳便要打他。
電光火石間——只聽“刺啦”一聲錦緞撕裂的脆響。
崔大成的大手后發先至,如鐵鉗般反手攥住了李璟胸前那華貴的錦緞衣襟,臂上肌肉虬結賁張,竟生生將這位養尊處優的世子爺像拎小雞仔似的提溜起來!
“啊——!”李璟雙腳離地,嚇得不行,錦靴在空中徒勞地亂蹬,“放肆!你這莽夫!快放我下來!你知道小爺是誰嗎?!”
聲音都變了調。
孟玉桐看向崔大成,語氣無奈:“崔大哥,放下李世子吧。世子是明理之人,自會去尋阿昌問個明白,還你們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在半空中掙扎的李璟,唇角微勾:“您說是不是,李世子?”
“是是是!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李璟此刻哪還顧得上面子,迭聲求饒。
崔大成這才冷哼一聲,像丟破麻袋般將李璟往地上一撂。
李璟甫一落地,踉蹌幾步才站穩,手忙腳亂地撫平被扯得變形的衣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狠狠剜了屋內眾人一眼,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好!好得很!小爺這就去八珍閣!若叫我知道你們有半句虛言……哼!你這破醫館,就等著關門大吉吧!”
狠話放完,他轉身欲溜,不料崔大成故意上前一步,作勢要攔。
李璟嚇得臉色一白,再不敢停留,快步沖出醫館大門,那倉惶背影,比方才的孫大娘還要狼狽幾分。
李璟走后,診室內一時靜默。
梅三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捋了捋短須,沉吟道:“看這情形,這位李世子倒像是個被蒙在鼓里的,白白被那鄭輝當了槍使。”
崔大成濃眉緊鎖,看向梅三和孟玉桐,甕聲甕氣道:“可那八珍閣的伙計阿昌,瞧著就是個沒骨頭的軟蛋,鄭輝放個屁他都當圣旨。萬一李璟去了,他們倆串通一氣,繼續顛倒黑白,咱們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孟玉桐神色平靜,溫言寬慰二人:“鄭輝這般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絕非初次。李璟此人,性子是急躁了些,耳根子也軟,易受人攛掇,但絕非愚不可及。只要他稍肯用點心去查,真相不難水落石出。”
她頓了頓,補充道,“況且,少當家歸來在即,屆時你們將那張偽造的契書擺在他面前,任他鄭輝巧舌如簧,也難再狡辯。”
劉思鈞本該在昨日抵達臨安,恰好能趕上照隅堂開業的日子,不過路上似乎去辦了別的事情,說是會再耽擱一日,今日大概是趕不上了。
“正是此理!”梅三眼睛一亮,伸手勾住崔大成的肩膀,往隔壁診室熱鬧處努了努嘴,“行了,崔大哥,眼下領驅蟲藥包的街坊還不少,咱們先去幫把手,別讓桂嬤嬤她們忙不過來。”
兩人說著,便轉身回到前堂繼續忙碌。
一旁的白芷聽了個大概,此刻才恍然大悟,小臉氣得鼓鼓的:“我說呢,自打姑娘您籌劃開這醫館起,就接二連三地遇上糟心事。原來都是那起子小人暗中使壞,仗著有靠山就如此欺人,忒不要臉了!”
孟玉桐輕輕拍了拍白芷的手背,唇角噙著一抹令人心安的淺笑。她的眸光始終澄澈而堅定,仿佛山間清凌凌的泉水,能滌凈旁人心中煩憂似的,她溫言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咱們‘照隅堂’這塊招牌立起來。
“唯有口碑相傳,求診者日眾,方能在臨安醫界站穩腳跟,方有更大的機會提名官冊,行濟世之愿。”
她指向柜臺,“快去將我們這幾日趕制的安神香囊取出來,擺在最顯眼處。”
“哎!”白芷脆聲應下,麻利地從柜臺下拖出一只大竹籮筐,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只五色斑斕的香囊。
她小心翼翼抱起一摞,在柜臺上精心壘疊,不多時,一座散發著清雅藥草馨香的“小香塔”便矗立起來,色彩明麗,引人注目。
她們制作的這批香囊,分兩種,色彩鮮艷,做工復雜一些的,是白芷一只只親手繡的。里頭裝的藥材香料品質也上乘,這一種,賣的便貴一些,要價三百文一只。
孟玉桐同眾人說過,清風茶肆那邊往來有許多清貴,愛茶者大多風雅,自然也好這般精巧有效用的香囊之物。何浩川這幾日戴著照隅堂送的香囊,應當能吸引一些追求品質,不在意價錢的主顧,這一批香囊,便是為此類人群準備的。
同時,孟玉桐也讓白芷準備了一些更實惠的,樣子和香料雖比不上那三百文的,卻也有安神的效用,售價五十文一只。這一類香囊,更符合普通人的購買能力。
此時尚無病患登門,孟玉桐幫著白芷擺好香囊,也加入了分發藥包的行列。一個時辰忙下來,備好的驅蟲藥包已發放一空。
偶有領藥的街坊被那五彩香塔吸引,駐足詢問,但一聽聞“五十文一只”的定價,多是咋舌搖頭,最終只賣出三只。而那三百文一只的,更是無人問津。
日頭西斜,喧囂散盡。沒了領藥包和看熱鬧的人群,照隅堂門前頓時冷清下來,門可羅雀。別說買香囊,連進來歇腳問路的人都寥寥無幾。
白芷百無聊賴地倚在門框上,伸長了脖子向外張望。
崔大成和梅三早已支撐不住,一個趴在方桌上鼾聲微起,一個支著x胳膊肘打盹。
角落里,桂嬤嬤心無旁騖地研磨著香料,石杵與石臼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輕響。
唯有吳明坐立不安,靠著柜臺,看著孟玉桐依舊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地分揀著藥材,那恬靜專注的側影,更襯得他心頭焦灼。
“當家的……”吳明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您說咱們這香囊定價是不是忒高了點?能抵上好些人家的一頓酒菜錢呢。
“要不……降降?這都一天了,才賣出仨,堆在柜臺上也是堆著,換不來錢啊!”
他想起早先幻想的日進斗金,再看看眼前冷清的場面,只覺得那美夢如同泡影。
孟玉桐聞言,并未立刻抬頭。
她指尖拈起一片曬干的合歡花,在指腹間輕輕捻過,才抬眸看向吳明。
那目光沉靜如水,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仿佛注入山間晨霧的一縷明亮日光,輕易便能撫平焦躁不安。
她唇角微揚,聲音溫潤:“吳明小哥,這香囊非是尋常閨閣玩物,乃安神助眠之物,所用藥材皆非俗品,豈能與市井香囊同價?
“于那飽受夜不能寐之苦者而言,若能以五十文換得夜夜安枕,何貴之有?”她頓了頓,將手中的合歡花輕輕放入藥格,才繼續道:“萬事開頭難。今日不過開館第一日,不必急躁。不妨安心再等幾日看看。須知世間諸事,鮮有一蹴而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