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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古怪,這玩意兒沉塘不腐,外殼堅硬逾石,想起醫書上提過‘水沉蓮實,經年不壞,乃治痢圣藥’,便留了心?!?
他們家經營著偌大的馬幫,什么生意都做。早年間販藥材販得多,他自小便常常跟著看一些醫書,認得許多藥材。
劉思鈞順便從懷里掏出一張畫得有些潦草的牛皮紙,上面勾勒著水塘方位、深淺標記,尤其標注了淤泥最厚的區域。
“那塘是老河道淤塞所成,水深丈余。這次回來,我特意雇了個精通水性的后生下去探摸,果然從那老淤泥里掏出了這兩筐寶貝。不知道里頭還能不能再掏一些,我急著回來,沒再叫人往下。”
孟玉桐望著那張熟悉的紙卷,心中微震。
原來上一世劉思鈞與她說的藥脈就是這石蓮子,他那時就給她指了方位,只是她瑣事纏身,一直未來得及去查看那處究竟是什么東西。
不過她知曉劉思鈞重情義,他那般鄭重同她說明的,定是珍貴之物。后來秋海棠毒發后,她特意記下這處位置讓白芷轉交祖母,也算沒有辜負了他一番用心。
石蓮子乃睡蓮種子沉埋水底淤泥多年而成,外殼鈣化堅硬如石,性味甘澀微苦,能清熱止痢、開胃進食,尤擅治久痢、噤口痢。
因其形成需特殊環境與漫長歲月,藥鋪中多為普通蓮子偽充,真正的陳年石蓮子極為罕見,價比黃金。
“知道你開醫館,這等好東西定能派上大用場,我特意耽擱了一日,就為給你備這份厚禮?!?
劉思鈞拍了拍孟玉桐的肩膀,“此物??藵駸釣a痢,尋常藥鋪可尋不著真貨。收好了,說不定哪天就是救命的玩意?!?
孟玉桐指尖摩挲著那顆飽滿的石蓮子,只覺入手沉甸甸的,那份量不僅壓在掌間,更沉沉地壓在心上。
此物太過珍貴,她欲付銀錢,卻被劉思鈞笑著擋回:“玉桐妹子,你這是打哥哥的臉呢。上回若非你相助,我們兄弟幾個連人帶貨都得折在八珍閣,哪還有今日?這點東西,連我劉思鈞謝意的零頭都算不上。你再提錢,我可要翻臉了!”
他長眉一橫,身上那浩然的江湖氣便更甚了,好像她不應下,他真的能當場同她斷交似的。
孟玉桐望著他,心中感慨萬千。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她幫他的并不多,他卻始終待她赤誠。
禮物貴重,他的心意更貴重。
孟玉桐心中微暖,恍然憶及上一世。與人交往,往往是她付出的情意多,收到的回饋少。
她并非計較得失之人,但偶爾也會因這不對等而暗自神傷。只是每到夜深人靜,她總會默默安慰自己,無妨,真心待人,問心無愧便好。待到下一次,她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捧出滿腔熱忱。
這便是從前的她。如今回頭再看,那般全然不顧自我的姿態,的確活得很是疲憊。
她不再猶豫,將手中的石蓮子輕輕放回竹筐中,抬眸迎上劉思鈞的目光,神色鄭重,唇角噙著一絲真誠的淺笑:“劉公子言重了。既如此,玉桐便卻之不恭,厚顏收下這份厚禮?!?
她喚來白芷,吩咐取來幾只大口徑的陶缸,在缸底厚厚鋪上干燥的艾草防潮。
再將石蓮子一顆顆仔細擦拭干凈,輕輕放入缸中,最后覆上透氣的細棉紗布。
兩筐石蓮子,足足裝滿了四只陶缸,最后被穩x妥安置在后院陰涼通風的藥房深處。
待將那些珍貴的石蓮子小心安置妥當,白芷不知從哪兒取出一方通體烏黑、觸手溫潤的木匣,神秘兮兮地遞到孟玉桐面前,低聲道:“姑娘,這是方才云舟來還傘時,悄悄交給奴婢的。說是紀醫官為謝您昨日借傘之情,特意備下的謝禮。瞧著這匣子沉甸甸的,也不知里頭裝的是什么?”
孟玉桐聞言一怔。昨日不過是借了他兩把尋常油紙傘暫避風雨罷了,依紀昀那清冷寡言的性子,竟會特意備下謝禮?
這倒不似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她心下存疑,接過那方黑木匣,指尖輕扣搭扣,掀開盒蓋。
只見盒子里頭柔軟的內襯之上,安然躺著一本以靛青色絹帛裝裱封面的線裝書冊。
封皮之上,以遒勁端方的墨筆楷書,清晰地題著兩個大字——《藥理》。
這……這難道就是紀老太爺畢生心血所著、被譽為醫家圭臬的那本《藥理》?
孟玉桐心頭微微一跳。
紀老太爺性情極為嚴謹苛刻,此書雖早已刊行,他卻常因鉆研出新見解或驗得新方效,而將已發售的書冊召回修訂重審。如此反復,致使此書在市面上一冊難求,被譽為醫家學子夢寐以求的珍寶。
她壓下心頭猝然而起的幾分觸動,小心翼翼地翻開那絹帛封面。
封面之下,映入眼簾的,并非刊印的工整字體,而是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的手抄墨跡。
那字跡清峻峭拔,筋骨天然,正是紀昀的字……
這竟是他親手謄抄的《藥理》全本。
她往后翻動,發現書中竟以朱筆小楷,在不同段落旁密密麻麻地標注了歷次修訂的增刪內容與心得批注,將各個版本的精華悉數收錄。
此書用心極深,價值珍貴。
他性子貫來嚴謹認真,這應是他私下習醫時抄錄的。
“原來是本醫書?。 卑总埔埠闷娴販愡^來看。她雖不通醫理,但見孟玉桐眸光湛然、神色珍重無比,便知此物絕非尋常。
她小聲評價道:“這字寫得可真好看,跟印出來的似的!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孟玉桐,試探道:“姑娘,您準備收下這份禮嗎?方才云舟將此物連同傘一并塞給奴婢,奴婢一時沒反應過來就接了?,F在想想,總覺得有些不安。您是最不喜欠人人情的性子,何況這……這還是紀公子送的東西。要不,奴婢還是尋個由頭,將此物原樣送還回去?”
孟玉桐垂著眼睫,就著大堂方向透來的溫暖燈火,指尖輕撫過書頁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已是靜靜翻閱了好幾頁。
這本書她印象極深。祖母的書房中也曾藏過一冊,似乎也是手抄本。那一本的字跡工整嚴謹,一絲不茍。她幼時曾機緣巧合偷偷翻看過幾眼,立刻被其中精妙深奧的論述所吸引。
可惜很快便被祖母發現,祖母不知怎的,并不喜歡她讀這本書,嚴厲呵斥了幾句后便將書鎖了起來,她從此再無緣得見。
未能通讀此書,始終是她深藏于心的一樁憾事。
此刻聽見白芷猶豫著提議將書送還,她指尖微頓,合上書頁,將其仔細地放回匣中。她抬起眼,竟是面不改色又頗理直氣壯道:“我確是不喜平白欠人人情。不過,他既明言,此乃謝我借傘之意。一借一還,附禮致謝,禮數周全,便也算不得欠人情了?!?
說罷,她將木匣輕輕推回白芷手中,吩咐得十分自然:“你且仔細收起來吧。莫要受潮,也莫要磕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