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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待旁人素來是高山冰雪般的疏離淡漠,偏偏李璟覺著他待自己不同。
只因幼時頑劣被父親罰跪祠堂,跪腫了膝蓋,他倔驢似的不吭一聲
那時,正是這位看似冷心冷情、與他并無多少親近的表兄,破天荒地開口替他求情,親自將他扶起,帶回房中默默替他上藥。
紀昀那時曾同他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該意氣用事。”
自那時起,他就喜歡攆在紀昀身后。
可惜紀昀永遠很忙。十二歲的少年,便已日日伏案研讀浩繁醫卷,承受著祖父嚴苛的醫術考校。
李璟每每興沖沖跑去紀府,十次有九次撲空。
后來紀昀十七歲便以驚才絕艷的醫術考入醫官院,成了最年輕的醫官。
李璟羨慕不已,也吵嚷著要進。
可他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于岐黃之道更是一竅不通。
榮親王妃溺愛兒子,見他想做“正事”,便花了大筆銀子捐了個“掌藥奉御”的閑職,將他塞進了醫官院。
在醫官院中,他依舊喜歡跟著紀昀。
紀昀雖寡言,對他卻也偶有關照。久而久之,李璟心中便存了一份旁人難及的親近與敬重。
縱使外人將他與這位天才表兄相較,將他貶得一文不值,他也渾不在意,甚至甘愿當那襯托明月的黯淡星子。
及至紀家與孟家定親,李璟是為紀昀鳴不平最甚的一個。
他心中篤定,表兄這般人物,便是九天仙子也配得,怎就屈就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商戶之女?
也正因如此,當他在茶肆第一次聽到紀昀為孟玉桐出言反駁自己時,才格外惱怒,賭氣許久未曾登門,滿心以為表兄會來向他解釋。
孰料,等來的卻是今日議事廳上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截斷。
這次,他是真的惱了,也委屈了。
紀昀停下腳步,修眉微蹙,看向李璟的目光帶著一絲無奈:“我與孟家婚約已解,前塵往事當如云煙。你堂堂親王世子,何苦再揪著一個弱女子不放,行那等上不得臺面的為難之事?”
李璟聞言,知道他已然是知曉了那些事,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急急辯解:“表兄!之前……之前那些事并非我本意!都是鄭輝那狗奴才欺上瞞下、陽奉陰違蒙蔽了我!如今我已查清真相,斷不會再……我這次主動攬下核查之責,也是想……”
“好了。”紀昀打斷他,清冷的眸光地投向遠處醫官院飛檐斗拱的屋脊,暮色為那莊嚴的輪廓鍍上一層沉郁的金邊。
他語氣沉凝,帶著語重心長:“此次新政推行,歷經波折方有今日之局。你入醫官院亦有二載,行事當知分寸,豈能再憑一時意氣,任性妄為?”
“表兄,我……”李璟還想分辯,“我之前真不是存心的!這次想攬下那差事也沒有別的意思……”
“若真有悔過之心,”紀昀倏然收回目光,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此刻如浸透了寒泉的墨玉,雖仍是那副清冷模樣,卻讓李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怒意,“你該致歉之人,并非是我。若你依舊執迷不悟,尋他人麻煩,也不要怪我不念舊情。”
言畢,紀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轉身,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李璟僵在原地,懊惱地抓了抓束發的金冠。
這事兒……他做得是有些不地道。
可叫他堂堂榮親王世子,拉下臉去向一個女子低頭認錯?
絕無可能!
這念頭剛起,他腦中卻猛地閃過紀昀方才那冷冽的眼神,心頭又是一陣憋悶。
不對啊!他憤憤地想:怎地表兄又為了她來訓斥自己?!
這女人,當真是他命里的冤家克星!
總之他絕對不會去道歉的!
他轉頭踢了身后的廊柱一腳,臉上一抽,又捂著自己的腿原地蹦了兩圈。
好痛、好痛……
第45章
紀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風穿廊過戶,帶起窗下湘妃竹細長的枝葉,搖曳舞動,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跳躍的竹影。
竹影沙沙聲與遠處更漏相和,更添幾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燈影微動,映著紀昀清雋卻略顯凝重的側顏。
此刻深夜獨處,一片靜謐,再回憶起白日里在醫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責一事,倒沒有當時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氣用事,應向孟玉桐道歉,言之鑿鑿。
然此刻細思,照隅堂開館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詳,便以“虛言恫嚇,以牟財利”冷然斥責于她。
縱然她當日所為確有不妥之處,他居高臨下的斷言,又何嘗不失之偏頗?
這半x月來,醫官院新政細則制定千頭萬緒,他分身乏術,已許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閑暇之時,心中卻總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辭鋒銳、寸步不讓的模樣。
或許……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