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心神恍惚間,一滴濃墨猝然墜落,“啪”地一聲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黑。
他下意識地提筆,竟鬼使神差般,就著那團墨跡,筆鋒左右延展勾勒,手腕無意識地游走。
墨線流轉,不似寫字,倒似作畫。
待他驀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見雪白紙面上,赫然呈現出一雙女子的眼眸。
烏黑的瞳仁明麗如點漆,眼型流暢優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幾分驚心動魄的靈韻。
那雙眸子仿佛穿透紙背,靜靜地凝睇著他。
眸中光影流轉,似蘊著傾慕溫婉,又似藏著無盡繾綣,凝望他的神態,熟稔親昵得如同凝視著至親至近之人。
紀昀腕間一顫,筆尖飽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點在那畫中眼角處。墨色迅速洇開,宛如一滴淚珠。
心口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筆“啪嗒”一聲跌落案幾,濺開數點墨痕。
紀昀倏然起身,帶得椅凳輕響。
他一把將那張畫著眼眸的宣紙翻扣過去,疾步走到洞開的支摘窗前。
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心頭那團驟然升起的燥郁與驚悸。
他抬手x按住隱隱作痛的額角,眉心緊鎖。
自己近來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線般穿過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樹繁茂的新葉,在青石地上篩下細碎的光斑。
微風過處,綠葉沙沙,與檐下懸掛的藥草一同輕曳。
后院一角,依著新砌的藥房墻壁,辟出了一小方難得的陰翳之地,日光難及,濕氣微凝,正是培育喜陰藥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將新采藿香小心鋪陳在竹匾上晾曬,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藥草香。
望著那塊陰涼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記得,就在這一年的隆冬,臨安城爆發了一場疫癘。彼時,紀昀身為醫官院中堅,日夜殫精竭慮,奔走于疫區與醫官院之間,調配方藥,救治病患,終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醫官院研究出的尋常抗疫湯藥于他毫無作用。紀老太爺診視后曾扼腕長嘆,提及一味奇藥,名喚紫雪參。
此物清熱解毒、活血通經,尤其對瘟疫后期“熱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癥效驗,效力遠非尋常清熱藥可比。
若能得此參,或可救紀昀性命于倒懸。
然此參生于深山人跡罕至的絕險之處,又極難采掘保存,遍尋臨安,終是無果。
她翻遍醫書無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憶及年輕時在鳳凰山峰頂曾見過紫雪參。
鳳凰山山勢奇絕,峭壁如削,常年云霧鎖腰,紫雪參便生于那等陰濕苔蘚密布的危崖之上。
時值嚴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紀家人商議,毅然雇了幾名膽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連那些慣走險徑的漢子也因風雪酷寒而退縮。
唯她,憑著一腔孤勇與刻骨執念,手腳并用,攀冰踏雪,幾度瀕臨絕境,終是登頂,尋到了那峭壁石縫間一小叢珍貴的紫紫色參苗。
采參時腳下冰雪松動,她險些墜入萬丈深淵。
歸途雙腿凍僵麻木,素緞繡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跡,全憑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將這救命的藥草送到紀府。
目光落回眼前這片辟出的陰濕角落,孟玉桐眸色漸深,心中已有盤算。
待醫館稍得清閑,她必得再赴鳳凰山。如今初夏時節,風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記憶指引,尋得那叢紫雪參,當非難事。
她將最后幾片草藥鋪勻,正欲轉身回前堂,卻見吳明腳步匆匆尋來。
“當家的!”吳明抹了把額角細汗,語速極快,“今晨有醫官院的差吏傳話,說您昨日遞交的報名文書已核驗無誤。那邊為咱們照隅堂分派了對接的醫官,請您巳時初刻務必帶上館里的病歷診治明細前往太醫局一趟,面見上官,詳議后續細則章程與諸般注意事項。”
他眼風掃過孟玉桐身后晾曬的藥材,極有眼色地續道:“此乃大事,耽誤不得。您快去準備,館里有我盯著,您放心!”
孟玉桐頷首,轉身入內。凈手更衣后,她取出蠟丸筆、素紙,并仔細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診病記錄與收支賬冊,一一納入隨身醫箱,背起便出了門。
太醫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廟左近。此衙署專司培養醫官人才,乃杏林后進求學之所,常有醫官院資深醫官至此授課授業。
其建筑規制端方嚴謹,青磚黛瓦,朱漆廊柱,門前石階潔凈,自有一股莊重肅穆的學府氣象。
孟玉桐行至太醫局門外,值守官吏見她身背醫箱,氣度從容,上下打量一番便問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來面見對接醫官。”
官吏面露和色,側身引路:“請隨我來。”
二人穿過庭院,繞過書聲瑯瑯的講堂,剛下課的學子們正三三兩兩走出,見一女子背箱入內,皆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處名為“集議堂”的廳室門外。
官吏輕叩門扉,恭敬低喚:“紀醫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語畢,便躬身退下。
“請進。”門內傳來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門扇上的手一頓,隨即輕輕推開。
只見堂內陳設簡雅,一張寬大的烏木長桌橫亙中央,配著數把同色官帽椅。
紀昀端坐主位,身著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