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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接過竹筒,凝神細觀。
只見筒中水質看似尋常,但細辨之下,其色澤略顯沉濁,不如清泉那般澄澈透亮,流動時亦稍顯凝滯。他將竹筒湊近鼻端,細細嗅聞,眉頭微蹙:“這水大約有問題,只是氣味似乎并無明顯異樣。”
這水表面上并無太大破綻,但若真如秋娘所言是致病之源,其隱患必藏于無形。
他準備帶回醫官院,交由精于藥毒辨析、常年與各類藥材毒素打交道的醫直陳玢詳加查驗。
孟玉桐手上的那一份讓秋娘先保管起來,后續或為證物。
他轉頭,只見孟玉桐已用手在竹筒中輕輕一蘸,隨即毫不猶豫地點向自己的舌尖。
“你!”紀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幾乎是本能地劈手奪過孟玉桐手中的竹筒,動作迅疾,竹筒劇震,筒中冰涼的水猛地晃蕩潑濺而出,一大片淋漓地打濕了他月白常服的手背與前襟袖口,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此水來歷不明,暗藏兇險,你怎可如此輕率!”他聲音低沉,帶著急促,緊盯著孟玉桐,臉上那常年冷漠淡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現崩裂。
孟玉桐卻恍若未覺他的怒意,舌尖細細品味那微乎其微的液體,片刻,她神色凝重地頷首:“水質沉濁,入口微澀,隱有鐵銹般的苦意回泛,絕非尋常凈水。”
秋娘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連拍手急道:“哎喲我的孟大夫!您怎么能直接嘗啊!這要是吃出個好歹來,我可怎么擔待得起!”
孟玉桐安撫地朝秋娘搖搖頭:“秋娘不必憂心。我僅以舌尖沾取微量,淺嘗輒止。毒性強弱,劑量乃關鍵。如此微末之量,于成人而言,尚不足以構成威脅。”
她語氣平靜,“稍后漱口即可無礙。”
秋娘這才稍稍安心,又看向紀昀濕了大片的衣袖,關切道:“紀醫官,您這衣裳……”
“無妨。”紀昀打斷她,面上已恢復慣常的清冷。他看也不看濕透的袖口,徑直從自己醫箱中取出一個皮質水囊,面無表情地遞向孟玉桐:“干凈的,速去漱口。”
“對對對!孟大夫快去漱漱口!”秋娘也迭聲催促。
孟玉桐看著那遞到眼前的水囊,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接了過來:“有勞紀醫官。”
她轉身快步出了屋子。
握著那還殘留一絲他掌溫的水囊,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她知道紀昀有潔癖,從不直接對嘴飲水,這水囊應是無礙。
可到底……她搖搖頭,摒棄雜念,行至院中,拔開塞子,將水囊高高舉起,清澈的水流傾瀉而出。
她微仰起頭,只讓那水略沾唇齒便迅速傾吐而出,反復數次,確保口中再無殘留。
不過幾息功夫,便已蓋好塞子,轉身回屋,將水囊遞還給紀昀。
“多謝。”她低聲道,目光掃過他濕透的袖口。
第47章
孟玉桐步入屋內,正欲將手中的水囊遞還給紀昀。
進門時,恰聽見紀昀正與秋娘低聲交代,語氣沉肅:“務必即刻遣人知會一文醫館孫大夫,言明水源或遭污染,請其暫停取用,并詳查供水來源。濟安堂上下,亦須暫時禁用外供水源,一切飲水皆取用后院井水。”
她上前,將水囊遞過,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衣袖上那片深色的水漬,聲音平穩:“多謝紀醫官。”
紀昀停下話語,轉頭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細致掃過,帶著審視:“可覺不適?”
聲音雖依舊清冷,卻比平日低沉半分,隱約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關切。
“無礙。”孟玉桐搖頭,方才在門外已聽到兩人對話,心知事態嚴重,“御街北段日常用水,多半引自城外玉帶河。當務之急,是速查污染源頭。在查明之前,通告沿河百姓暫用井水,更為穩妥。”
紀昀伸手接過水囊。指尖觸及皮質外囊上殘留的淺淡體溫,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面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旋即恢復如常,穩穩接過,沉聲道:“孟大夫所言甚是。我會即刻著醫官院詳查此事。然未得確證之前,不宜妄下論斷,以免引發百姓恐慌。”
“紀醫官思慮周全,自有分寸。”孟玉桐頷首,目光轉向床榻上因痛苦而蜷縮呻吟的兩個孩子,眸中泛起真切的不忍,“既已確診為傷寒兼痢,此癥兇險,轉變迅速,尤在稚齡孩童身上,最是耗損元氣。
“或可先以葛根黃芩黃連湯加白頭翁、秦皮等藥,清熱燥濕,涼血止痢,急挫其勢。再觀病情變化,隨時調整方藥。
“然此類藥材,濟安堂中恐無充足留存。照隅堂離此不遠,不如由我開好方子,遣伙計即刻將所需藥材送來煎煮?”
秋娘聞言,眼中滿是感激:“這……這可真是勞煩孟大夫了!我代孩子們謝過!”
“有勞孟大夫。”紀昀亦道,隨即轉向秋娘,語氣果斷,“秋娘,去將其他需診視的孩子喚來吧。”
秋娘應聲而去,紀昀與孟玉桐便移步至上回看診的廳房。
兩人于長桌兩端落座,一左一右,劃分區域。
紀昀負責男童,孟玉桐照料女童,各自凝神診脈、開方,室內只余孩童細弱的陳述。
一個多時辰悄然流逝,日頭漸近中天。紀昀處終于處理完所有男童的診務,開好藥方。孟玉桐這邊,也只剩下小雪。
小雪年紀最小,卻是個十足的小饞貓。
上回孟玉桐來,醫箱里備了些零嘴。今日來得匆忙,未曾預備。
小雪眼巴巴瞅著那空蕩蕩的醫箱,一雙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小嘴微微撅起,那失落的小模樣,看得孟玉桐心頭一軟。
“小雪乖,”孟玉桐放柔聲音,“今日姐姐來得急,沒帶點心。晚些時候,我托人送藥的時候給你捎些糕來,可好?”
小雪聞言,眼睛倏地又亮了起來,用力點頭如搗蒜。
她歡快地跳下凳子,幾步跑到孟玉桐身邊,小小的身子恰好擠在孟玉桐與紀昀座位之間的空隙里。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孟玉桐的衣袖。
孟玉桐不明所以,含笑微微傾身俯就。她這一俯身,如瀑的青絲便自肩頭滑落,眼看幾縷發梢就要垂掃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