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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眉頭下意識一蹙,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修長的手指在空中一x掠,穩穩地將那縷即將落地的青絲攏入掌心。
觸感微涼、柔滑,帶著絲綢般的質感。
發絲滑過掌心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酥麻與微癢,如同羽毛拂過手心。
他動作極快,一觸即收,將那縷發絲輕輕擱在她肩后。
小雪見孟玉桐俯身湊近,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踮起腳尖,響亮地“啵”了一聲,在她右頰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
親完,自己倒先羞了,小手捂住眼睛,轉身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孟玉桐捂著被親的右頰,先是微愕,隨即眼中漾開暖意,唇角也跟著彎了彎。
她下意識抬眼,目光不期然與紀昀撞個正著。
紀昀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他迅速收回目光,將方才攏過青絲的手緊握成拳,背至身后,面上恢復一貫的疏離淡然,仿佛方才那瞬間的動作從未發生。
他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今日小輝、杏兒所用湯藥,以及孟大夫此次在濟安堂所有施診的診金,”他目光落在孟玉桐案頭的記錄冊上,“你可在照隅堂經營細冊中詳錄。下次核查時,我以醫官院的名義與你結算。此外,”
他頓了頓,“今日你所診治的堂中孩童,其病例亦可計入照隅堂本月診治人數。
“另則,此前議定的每月集議之事,照隅堂地處濟世堂與孫氏醫館之間,位置居中。為省去諸位奔波之苦,我想,日后集議便定在照隅堂旁的清風茶肆進行。孟大夫以為如何?”
這番話,條條款款,句句皆落在孟玉桐心坎上。
當初來濟安堂行善,雖有借紀昀醫官舉薦之名開館的考量,但親眼目睹這些失怙孩童的境遇,她心中亦有不忍。
若能以醫術稍作改善,亦是善舉。
她本不求回報,但若能將這些善行轉化為實打實的醫館業績,納入評核,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孟玉桐坐直身子,順手將方才被小雪拉扯微亂的鬢發捋至耳后,笑容明澈:“紀醫官安排周到,多謝體恤。”
紀昀的目光在她鬢邊那縷已妥帖歸位的青絲上極快地掠過,淡聲回應:“分內之事。今日濟安堂,亦多賴孟大夫援手。”
待兩人處理完所有事務,日頭已然偏西。秋娘熱情相邀:“兩位忙了這大半日,水米未進。堂里備了些粗茶淡飯,若不嫌棄,便在此隨意用些吧?”
用飯之處設在孩子們的飯堂,此時已空無一人,顯得格外安靜。
秋娘在靠窗的一張方桌上擺好了幾樣清粥小菜,雖簡單,卻也干凈清爽。
“都是些家常味道,兩位請慢用。”秋娘招呼完,便轉身去后廚張羅孩子們的晚飯了。
孟玉桐與紀昀相對而坐,窗外日頭正盛,將濟安堂的庭院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輝。
院中那架簡陋的秋千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幾只木馬靜靜佇立。
幾個稍大的孩子正在青草叢中追逐翩躚的彩蝶,清脆的笑鬧聲隔著窗欞隱隱傳來。
不遠處的屋檐陰影下,小雪獨自蹲坐,小小的身影沐浴在背陰的清涼里。
她仰著小臉,專注地盯著草叢中飛舞的蝶影,一邊笨拙地伸出纖白的小手,十指聚攏、交疊,努力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個蝴蝶形狀的影子。
光影變幻,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樂,那專注而恬靜的側影,令人心頭微軟。
“小雪她一直不能說話嗎?”孟玉桐的目光落在小雪身上,聲音放得很輕。
紀昀亦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眸色沉靜:“她約莫一歲多時被遺棄在濟安堂門口,自那時起,便從未開口說過話。”
“今日為她診脈時,我留意過,”孟玉桐回憶道,“舌體伸縮自如,吞咽無礙,對周遭聲響反應亦算靈敏。依此看來,應非天生喑啞。”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這孩子性子太過怯懦。初見我時,眼神躲閃如受驚小鹿,稍一觸碰便渾身僵硬。唯有獨處時,才顯出幾分自在松弛。”
她觀察到小雪對著蝴蝶影子時那無聲的模仿與專注,那分明是內心有表達欲的證明。這失語之狀,更像是因什么事情而自我封閉了心竅,是心墻高筑,而非喉舌之疾。
這些推測她并未宣之于口,以紀昀之能,又豈會不知?
“是心病,”紀昀的聲音低沉,洞悉而沉凝,“她來濟安堂后,我針對她的癥狀開過許多方子,效用都不大。”
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恰好自他高挺的眉骨處落下,將他的眼眸籠罩在暗影里,眸底情緒幽深難辨,“大約幼年遭遇劇變,心魂受創,故閉鎖心扉,拒與外界言通。此癥非金石湯藥可解,唯待其心門自啟,方有轉圜之機。”
“她年紀尚小,只怕沒那么容易。不過紀醫官倒是同我想的不太一樣,這般沒有希望,難以治愈的頑疾,紀醫官竟也不曾放棄么?”
孟玉桐想起母親去世那年,自己似乎也是同她一樣,只想找一處小角落將自己包裹起來,誰也不要靠近才好。
可真的沒人管自己時,心中又矛盾地想,怎么沒人來看看她呢。
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嗎?她真的被人丟棄了么?
“孟大夫說笑,若換作是你,紀某相信你只會做的更好。醫者父母心,當以濟世活人為先,不該因懼禍患麻煩而棄病者于水火。”
“不過,醫者醫身難醫心,人生在世,各有其劫。”紀昀的聲音清冷依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此劫是她必經之路。若能渡過,前方便是坦途;若不能……”
他微微一頓,目光投向遠方虛空,“亦是其命數使然。縱使終生緘默,在這濟安堂中,總有一隅可容她安身立命。平安喜樂,粗茶淡飯,如此一生,未必不是一種福分。”
這番道理雖無錯,聽在孟玉桐耳中,卻覺過于冷靜,甚至透著一絲不近人情的漠然。
她沉默下來,不再接話。兩人相對無言,只余碗箸輕碰的細微聲響,在靜謐的飯堂中回蕩。
飯畢,孟玉桐去為小輝和杏兒開具藥方。紀昀因下午尚需往太醫局授課,便先行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