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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然是有人在那些鴿子的羽毛上做了手腳,摻入了某種不易察覺的藥物。借助鴿群扇動翅膀、四處飛掠,將那藥物在頃刻間悄無聲息地灑遍了公主府花園的眾多花草之上。
景福公主何時會開啟這盒口脂,又會何時采摘園中何種花草食用或賞玩,皆無定數。唯有當她恰好在某日,同時接觸了這兩樣東西,潛伏的毒性才會驟然發作。
一旦毒發,再想追查根源,簡直難如登天。
孟玉桐心思飛快流轉。上一世,景福出事的時間是在來年的春日宴,而非此時。
這說明,前世景福同時達成這兩項條件的時機與今世不同,或許攝入的劑量也有所差異,故而此次只是深度昏迷,而非如秋海棠典型癥狀那般,立時七竅流血、容顏枯敗而亡。
這毒……孟玉桐用銀簪小心剜取一小塊口脂,置于白瓷碟中,又滴入幾滴新榨的木芙蓉花汁。
只見那濃烈的紅色與嬌嫩的粉色相互交融,竟漸漸化為沉郁黑色。
她將瓷碟端至鼻下,以手輕輕扇動,細嗅那混合物散發出的氣味。
初聞是口脂本身濃郁的花草香氣,但再細細辨別,在那香氣掩蓋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甜腥之氣。
那氣味詭譎難言,甜膩之中,又帶著淡淡腥銹感,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氣息。
這股甜腥氣,好熟悉。
孟玉桐猛地閉上雙眼,極力在紛亂的記憶中搜尋,終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聞過這個味道!
正是上一世,青書送來的湯藥!
這是秋海棠沒錯。
只是此次,景福公主并未直接將口脂涂抹于唇,毒素僅是通過日光加熱揮發,吸入的劑量有限,故而中毒未至肺腑深處。
但她可以確信,這必定是秋海棠之毒。
一旁的紀昀敏銳地察覺到孟玉桐神色劇變。
只見她面色倏地蒼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目光死死盯著碟中那混合后變為漆黑的藥汁,眸底翻涌著極其復雜難辨的情緒。
那其中,有驚懼,有痛苦,更有厭憎……那神情,絕非初次識得此毒之人該有的反應。
倒像是,她曾親歷過這毒一樣。
第91章
紀昀因這莫名而起的念頭,心頭忽然一緊,他立刻上前,接過孟玉桐手中的白瓷碟,同時伸手在她肘臂處虛虛一扶,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與關切:“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適?”
孟玉桐卻猛地抬起眼簾,目光冰冷如刃,直直射向他,語氣倏然疏離而尖銳:“下毒之人是誰,你心中已然明了。接下來,你待如何?”
“今日所查得的一切,待姨母蘇醒,我自會如實稟明,定會還你清白,嚴懲真兇。”
紀昀神色鄭重地承諾,目光卻未曾從她蒼白的臉上移開。他心中疑慮更深,玉桐的反應太過異常,她難道真的早已識得此毒?
難道,這與些與他所不知道那些夢境記憶有所關聯?
有什么模糊的念頭在他心底掙扎著欲破土而出,一些零碎的線索仿佛即將串聯起來,可每當他試圖向前探究一步,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又如退潮般迅速隱沒,只留下更深的迷霧,讓他愈發看不清前路。
比起揪出瑾安、查明她背后是否另有主使,眼前孟玉桐這異乎尋常的反應,反而更讓他心緒不寧,憂懼叢生。
他想要知道,孟玉桐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過往,又曾經歷過何等的過往?
“紀醫官此話說的倒是冠冕堂皇。”孟玉桐靜立于原地,望著他,那雙總是清冽的眸子此刻沉靜得可怕,里面仿佛盛滿了化不開的濃墨與寒冰,“只是瑾安公主與紀醫官自幼青梅竹馬,情分非比尋常。卻不知屆時,紀醫官是否真能如眼下所言,做到鐵面無私,大義滅親。”
上輩子,青書送來的那碗摻了秋海棠的湯藥,追根溯源,必與瑾安脫不了干系。是瑾安授意要害她性命。
可青書是紀昀的人x。
那件事,紀昀究竟是否知情?他可曾參與其中?
孟玉桐重生以來,她只覺每一日的時光都是上天的恩賜,眼前這平靜行醫、經營醫館的日子來之不易。她從不敢去深想上一世秋海棠之事,不敢萌生半分復仇之念。
她怕一旦踏出那一步,被卷入權力與仇恨的漩渦,便會徹底摧毀眼下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她這一路走來,自認足夠勇敢無懼,也算得上灑脫利落,卻唯獨在這件事上,她心生怯懦,不敢深究。
可世間事偏是如此,她往往越是想躲避,它們越會找上門來。
即便她主動避開,與紀昀退了親事,可還是逃不開這個結局么?
“下毒一事,手法確實隱蔽。我們雖已推演出毒源與關聯,但若要指認,尚缺實證。以瑾安的性子,只怕也不會承認,給出解藥。”
紀昀不明白,孟玉桐的反應為何如此反常,也不明白她為何用這樣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們相處這些時日,即便她態度再如何冷淡疏離,也從未像此刻這般。
他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發虛,卻強自鎮定,眼下她的嫌疑還未洗清,他不能自亂陣腳。
“既然已查明關竅,當務之急是尋得解藥,先救醒姨母。唯有姨母蘇醒,你的罪名方能徹底洗清。我即刻帶此毒物回醫官院,請陳玢辨識具體為何種毒物,以期盡快配制解藥。在此之間,你萬勿輕舉妄動。”
孟玉桐依舊靜立著,一言不發,周身的寒意未有半分消減。
紀昀轉而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幾乎要站成木樁的石宇與吳明,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我有要事需與她單獨商議,勞煩二位暫且回避。”
吳明連忙應聲,拉著還有些發懵的石宇快步退出了小院。
院中頃刻間只剩下他們二人,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你是在擔心我與瑾安的關系,認定我會徇私護短?”紀昀定定地凝視著孟玉桐,甚至向前踏近了半步。他身形挺拔,此刻逼近,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孟玉桐完全籠罩,“你擔心我日后會包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