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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心中頓時翻江倒海,只怕在公子心中,孟大夫的地位,遠非尋常。
孟玉桐將他震驚的神色盡收眼底,緩緩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是紀昀告知于我。他曾言,只要我想知道,他定知無不言。”
她靜靜地看著云舟,此言意在敲打,亦是明示,在她面前,關于紀昀的過往,無需刻意隱瞞。
“關于他兄長之事,”她聲音放緩,聲音聽來溫和,卻不容抗拒,“你能否同我仔細說說?”
云舟臉上顯出幾分掙扎與為難,但這猶豫并未持續太久。
他很快便想通了,既然公子已對孟大夫如此坦誠,自己此刻的隱瞞便顯得毫無意義,這些舊事她遲早都會知曉。
云舟的聲音低沉下來,緩緩道:
“我與青書,自幼便分別跟在公子與大公子身邊。大公子紀昭是天生的醫者,少年早慧,驚才絕艷,老太爺將畢生心血與期望都傾注于他,悉心栽培,只盼他能承繼紀家衣缽,光耀門楣。只可惜,大公子生來便帶了心疾,需得精細將養,故而全府上下,無不對他萬分珍視,小心翼翼。”
他說至此,語氣微頓,似是想起了從前的事情,聲線里染上些許復雜的暖意。
“而我們公子……他年少時,與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不愛枯坐翻閱醫書,反倒更喜縱馬馳騁,彎弓射箭。那時的他,眉眼間皆是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性子跳脫飛揚,不喜拘束,常因不務正業而惹得老爺夫人煩憂。只是……那時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公子之身,公子的這份不羈,倒也無人真正去深究或約束。”
“變故發生在……大公子十六歲生辰那年。”云舟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公子見他兄長終日悶在府中,便想著法兒為他解悶,特意從外頭買回一只鴿子。怎料……大公子服藥時,那鴿子忽而撲棱飛起,驚了藥碗。大公子受驚嗆咳,心疾驟發,竟……竟就此去了。”
“此事雖非公子本意,禍根卻由他親手埋下。夫人悲痛欲絕,一病不起,老太爺更是一夜之間,鬢發盡霜。公子他……自責難當,在老太爺院外長跪不起。那一夜,大雨滂沱,寒意刺骨,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雨幕里,任誰去勸、去拉,都紋絲不動……那時,他也才十二歲。”
“天亮時分,他對著緊閉的院門立下重誓,從此棄弓藏箭,接過兄長未竟之志,苦研醫術,扛起紀家門楣。
“那一跪,寒邪入骨,在他肩上留下了永久的病根;那一諾,也將他過往所有的恣意與歡脫,盡數封存。自那日后,他便將自己困在了書齋藥房之中,再不見昔年半分疏闊模樣,直至后來考入醫官院,成為如今眾人眼中……冷情寡言、只知醫術的紀醫官。”
孟玉桐靜默地聽著,心中卻情緒復雜,難以平息。
她初識紀昀時,便覺他此人如同覆著一層寒冰,冷心冷情,仿佛天生便是為醫道而生,除此之外,再無悲喜。
她甚至曾覺得,他像一架精密卻毫無溫度的機關,只循著責任與規矩運行。
直至此刻,云舟寥寥數語,讓她窺見了冰層之下,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少年時光。
原來,那般清冷孤寂的性情,并非天生,而是用至親的性命、用一場傾盆冷雨、用無數個自責的日夜,一點點磨礪而成。
他棄了所愛,擔起兄長的責任,將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不過是為了贖一份深埋心底的罪孽。仿佛唯有如此苛待自己,那份噬骨的愧疚方能減輕分毫。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紀昀……有些可憐。
也難怪上一世,她嫁入紀家之后,他對自己的態度一直冷淡。
于那時的他而言,她不過是家族賦x予的責任,是另一重不得不背負的枷鎖,而非心之所向。所以他將自己封閉得更緊,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敲不開那扇自內而外緊閉的心門。
想到此處,孟玉桐心頭沒來由地漫上一陣空茫的無力感。
重生之初,她對他并非沒有怨與恨,可時至今日,知曉了這許多前因后果,置身于這個似乎人人皆有苦衷、個個身不由己的局中,從前那份對于過往的執著與在意,好像早就失去了堅實的落點。
各有苦衷的境況里,她很難再堅定地去怪罪某一個具體的人。
過往種種,恩怨糾纏,到了此刻,再去細究孰是孰非,似乎已無太大意義。
她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將所有翻涌的情緒盡數斂入心底,面上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她抬眸看向云舟,將話題引回當下:
“如此說來,大公子去后,青書便同你一樣,跟在了紀昀身邊?”
云舟忙點頭:“是。青書此人……有些死心眼。他早年曾患重疾,是大公子不眠不休,親自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大公子出事當日,他竟欲撞柱追隨,是……是恰好在府的瑾安公主發現,拼死攔下的。”
孟玉桐眸色微動,心中了然。
原來如此。這般淵源,一切便說得通了。
青書對紀昭的忠誠與愧悔,瑾安于他的“救命之恩”,兩相交織,足以讓青書成為瑾安手中一把最趁手、也最隱蔽的刀。
后來瑾安欲借毒除去她這個絆腳石,從青書入手,再好不過。
第94章
夜幕早降,四下里一片闃靜。
初秋的寒意滲入空氣,天色黑沉如墨,壓抑得令人心頭發悶。
不多時,大雨便滂沱而下,密集的雨點砸在瓦上、地上,發出嘈雜而持續的聲響,仿佛要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沖刷個干凈。
李璟一行人逗留了大半日,直至天黑眼見暴雨將至,方才離去。
幾人走后,孟玉桐回到了房中,就著搖曳的燭火,翻開了那本《藥理》。窗外風聲呼嘯,不時卷入室內,吹得案上燈焰明明滅滅,一如她此刻難以安寧的心緒。
翻看了幾頁,她終是讀不下去了,輕嘆一聲,合上書冊,纖指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起身行至窗前,將窗扉拉開一絲縫隙。但見外間雨幕如瀑,將她屋前那株石榴樹打得枝葉亂顫,左右搖擺。
望著那在風雨中掙扎卻始終不曾折斷的石榴樹,她忽然憶起,紀昀曾對她說過:
‘你也可以編寫一本屬于自己的醫書。’
那樹上尚掛著幾顆鵝卵石般大小的青澀果實,在狂暴的風雨中顯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
可那看似纖細的枝條,卻韌性十足,于風雨飄搖中竭力保持著自身的姿態,頑強抵抗。
孟玉桐眼中掠過一絲動容。冰涼的雨絲鉆入縫隙,打在她微溫的手背上,激起細微的戰栗。
她輕輕合上窗,隔絕了外間的風雨聲,轉而鋪開一張素白宣紙,提筆蘸墨。
筆尖落下,率先寫下的,是‘秋海棠’三字。緊接著,憑借記憶,沈昺冊中所載關于金盞紅玉的形態、藥性,中毒后的諸般癥狀,以及解毒方劑……皆被她一一詳錄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