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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憑印象,勾勒出了那妖異毒花的輪廓。
筆下如有風助,異常順暢。不過片刻,一張宣紙便被密密麻麻的字跡鋪滿。
她并未停歇,繼而寫下前次城中肆虐的腹瀉疫癥,又記錄了這幾個月在照隅堂坐診以來,所遇的諸多疑難雜癥與其診治心得。
她沉浸其中,筆走龍蛇,待終于擱筆時,窗外雨聲已歇,天光竟已大亮。不知不覺,竟已奮筆疾書了一整夜。
推開窗,小院中涌來的不再是刺骨寒涼,而是雨后帶著泥土草木清氣的晨風,拂面而來,孟玉桐只覺神思一清,連日來的沉郁竟被驅散了不少。
她垂眸看著眼前墨跡未干的數頁紙張,心頭驀然動念。
若此次能平安度過此劫,她或許真的可以著手撰寫一本屬于自己的醫書。其中不僅記錄行醫所見疑難,亦可融入她對古方舊籍的獨到見解,乃至她根據所見病癥自己調配的新方。
想到此處,連日被軟禁于醫館的憋悶與沉寂,漸漸被一股新的期許所取代。
只是不知道紀昀那邊,究竟如何了?
整整兩日,一直沒有他的消息。鳳凰山地勢險峻,其中危機四伏,遠不如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簡單。他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思胡思亂想間,只見白芷提著裙擺,自前堂一路小跑而來,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人未至聲卻先到:“姑娘,姑娘!外頭那些守門的官爺都撤走了!說是景福公主服了您調配的解藥,已然蘇醒了!咱們沒事了!”
她調配的解藥?
孟玉桐驟然起身,快步迎出房門,拉住白芷的手問:“是紀昀回來了?他采到七星草了?”
白芷卻搖了搖頭:“具體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方才孫大娘給咱們送吃的的時候,好似有公主府的人特意過來傳話,說公主殿下已然轉醒,親自下令撤了守衛,還好生申飭了他們一番呢。”
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奴婢悄悄同那傳話的內侍套了近乎才得知,先前下令查封咱們醫館的,竟是宮里的太妃娘娘,并非公主本意。也不知咱們是何時得罪了這位太妃,人家公主都沒說什么,她倒是閑得慌,先給咱們治起罪來了……”
孟玉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慎言。
白芷會意,連忙噤聲,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奴婢知道了。”
既然查封令已撤,照隅堂便可照常開診。
孟玉桐整理了一下衣襟,舉步走向前堂。那里已聚集了幾位桃花街上的老鄰舊居,皆是聞訊前來關切詢問的。
孟玉桐一一解釋,只道是一場誤會,如今已然澄清。
眾人見她神色坦然,舉止依舊從容大方,頗有幾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氣度,加之這小半年來比鄰而居的情分,自然更信得過她的人品,紛紛寬慰幾句,方才散去。
隨后匆匆趕來的,是何浩川。
“玉桐姐姐,你這幾日可還好?”少年郎君面帶憂色,語氣急切,“我一直想來看看你,可外頭有人攔著,我只能在一邊干著急,什么忙也幫不上。”
孟玉桐溫言安撫:“我無事,勞你掛心了。”
何浩川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些愧色和后怕:“我其實沒幫上什么忙……倒是紀醫官,這兩日在鳳凰山里,可是吃了大苦頭。我同他說我熟悉山里路徑,便帶他進了山。可他擔心我安危,只允我帶路至我家茶園所在,再往上的險峻處,便執意不肯讓我跟隨,只帶了名貼身侍從前往。”
他回憶著當時情形,眉頭緊鎖:“我在茶園里等了一日一夜,還不見他下山,心里著急,正想下山找人進山去尋……才終于看見他走了出來。”
何浩川的聲音里帶著余悸,“姐姐上一次采藥是白日去的,你不知道,那鳳凰山深處,入夜后瘴氣彌漫,這個時節的毒蛇毒蟲也還有許多,路徑濕滑難行,險象環生……紀醫官出來時,模樣甚是狼狽,我瞧見他右手臂似是受了傷,用布條草草裹著,衣袍上還沾著許多泥濘與草屑。我從未見他如此形容……”
“他受傷了?可還要緊?”孟玉桐忙問。
何浩川搖搖頭,“我只瞧得出他手上傷了,其他的地方不太清楚,我問了他幾回他總說沒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對了,我們是今日天蒙蒙亮時才下的山。一下山,他的侍從便立刻護送他回府療傷了。我回到茶肆這邊稍稍休整了一番之后,再出來,便瞧見你這邊的侍衛撤走了。想來定是紀醫官及時送回了藥,配制成解藥救了公主。只是不知他自己現下的傷勢如何了。”
何浩川見孟玉桐神色間難掩憂思,忙寬慰道:“玉桐姐姐,你也別太擔心。紀醫官自己就是醫術高明的大夫,定會妥善處理的。他本不許我告訴你這些,但我知曉你的性子,覺得這些事……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了,”孟玉桐微微頷首,眼底情緒復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姐姐何必同我客氣!日后若有需要我幫忙的,你只管開口!”
“你在鳳凰山中奔波兩日,想必也十分辛苦。我這里既已無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養足精神才好。”孟玉桐語氣溫和。
何浩川應下,轉身離開了照隅堂。
待他走后,孟玉桐默然走回柜臺后。她動作熟稔x地拉開一個個小抽屜,取了幾味活血化瘀、治療外傷的藥材,又配了兩帖驅寒固本的方子,仔細用桑皮紙包好,系上麻繩。隨后喚來吳明,將藥包遞過去:“你將這些送去紀府,交給紀昀。”
吳明接過藥,疑惑道:“當家的,紀醫官這是怎么了?莫非是前日采藥時受了傷?要緊嗎?”他問題一個接一個,倒比孟玉桐還急切。
孟玉桐輕輕搖頭:“具體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你送去時,若見到云舟,便仔細問問紀昀的傷勢,看看有無需要我們幫忙之處。”
“行,包在我身上!”吳明爽快應承,拿著藥包轉身就要走。
“吳明。”孟玉桐忽然出聲喚住他。
吳明回頭:“當家的還有何吩咐?”
卻見孟玉桐欲言又止,素來清冷從容的臉上竟難得顯出一絲猶豫。吳明撓撓頭,不解地望著她。
她最終只是面無表情地添了一句,語速略快:“你去送藥時,若路過陳記糕點鋪,順便帶一包松子糖,一并送過去。”
“哦,好。”吳明雖覺意外,還是爽快應下。
他一邊朝外走,心里一邊嘀咕:松子糖?紀醫官瞧著那般清冷持重,可不像是喝藥還得配糖吃的人啊……
罷了,管他呢,反正順路。他正好也給自己買一包!
這么一想,吳明頓時眉開眼笑,一手拎著藥包,哼起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地匯入了街巷的人流中。
吳明走后,孟玉桐簡單用了些早飯,便如常開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