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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些收到這兩日的事情影響,來照隅堂看診的人比以往少了不少,不過也漸漸來了些人。她收斂心神,專注應對,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近午時分,吳明送藥歸來。孟玉桐尋了個間隙將他喚至一旁,詢問紀昀的情形。
吳明回道:“我去送藥時,正碰上紀醫官要出門,像是急著進宮。他右手動作瞧著確實不甚利落,裹得嚴實。我問候了幾句,他說并無大礙,還讓我代他多謝您送的藥。”
他頓了頓,補充道,“哦,您特意囑咐的那包松子糖,我也一并送到了。”
孟玉桐目光落在手中的藥方上,只漫應了一聲:“無事便好。”
吳明又道:“說來也怪,紀醫官平日里瞧著性子淡漠不愛說話,今日卻心情甚好的模樣,竟還留我在府上吃茶。不過我見他與云舟似有要事在身,便沒多叨擾。”
第95章
“你也辛苦了。這幾日醫館被封,不知你祖父在何處落腳?上午忙于看診,還未及問候。”孟玉桐望向窗外,只見老桃樹下,吳林正閉目養神。
吳明嘴上渾不在意:“當家的您就別操心他了!他在這桃花街混了半輩子,哪兒不熟?斷不會虧待了自己!”話雖如此,他還是道,“不過您既關心,我這就去問問,也好將您的心意帶到。”
說完,他便朝橋邊樹下走去。
孟玉桐無奈淺笑,正要轉身回屋,卻聽得一聲帶笑的呼喚自不遠處傳來:
“孟大夫!”
她回身望去,只見竇志杰輕搖折扇,臉上掛著慣常的慵懶笑意,緩步朝她走來。
“公主府一別,數日未見。上回在貴堂所購的香囊甚是好用,竇某本想再來添購幾只,卻不巧聽聞貴堂出了些變故。”
他行至近前,收扇拱手,言辭懇切,“竇某當時便覺,此事定有誤會。似孟大夫這般仁心仁術、仙子般的人物,怎會行那謀害之事?今日一見,果真是云開月明了。”
他這番油滑的奉承話說得行云流水,毫不費力。
孟玉桐自覺與竇志杰不過數面之緣,并無深交,聞言只是神色淺淡地點了點頭:“多謝竇公子掛心。不知公子今日是來瞧病,還是抓藥?”
竇志杰又輕輕地甩了甩手里的折扇,“誒,孟大夫此言差矣。我與明遠乃至交好友,明遠對孟大夫又頗為關照在意。如此說來,你我之間,理應不必如此見外,合該如自己人一般才是。”
孟玉桐神色依舊淺淡,疏離不減:“竇公子誤會了。我不過是曾借照隅堂廂房,供李世子病中暫住幾日,實不敢借此攀附關系。”
竇志杰眼中掠過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轉而道:“聽說景福公主所中之毒的解藥,乃是孟大夫調配而出?孟大夫當真是神人也,被拘在這醫館之內足不出戶,竟能隔空解了公主殿下的毒,難怪紀醫官與明遠皆對孟大夫另眼相看。”
他話語中帶著試探。
孟玉桐抬眸看他,語氣平緩卻自帶分寸:“景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醫官院諸位大人亦盡心竭力,我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力,實不敢居功。”
她四兩撥千斤,將話頭輕輕擋回。
“竇公子若是無事,醫館內尚有病患等候,恕我不便久陪了。”
說罷,她不待竇志杰回應,微一頷首,便轉身迤然步入醫館內堂。
竇志杰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消失在門簾后的清冷背影,眼中玩味之色漸濃,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女子,倒是有趣得緊。他今日前來,自然并非只為閑話兩句,實是聽聞景福公主毒解,特來探聽虛實。
以他對宮中那位太妃娘娘的了解,不出今日,必定會召他入宮詢問此事細節。
只是這孟玉桐,遠比他預想的更為聰敏警覺,言語間滴水不漏,軟硬不吃,閑聊半晌,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訊息。
他略感無趣地甩了甩衣袖,正欲轉身離去,卻聽身后老桃樹下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
“這位公子,老夫觀你眉宇間隱有浮云蔽日之象,近來可是有何事縈繞于心,難以決斷?不如上前來,容老夫為你卜上一卦?”
吳林捻著頜下幾縷胡須,目光悠遠地落在竇志杰身上。
竇志杰聞言,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多謝老先生美意。不過,家父自幼教導,命數之說,虛無縹緲,事在人為,運由己握。老先生還是另尋有緣人吧。”
言畢,他不再停留,轉身施然離去。
吳林的目光卻久久凝在他消失的街角,未曾收回。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匣中那幾片色澤沉黯的龜甲,臉上慣常的豁達嬉笑褪去,唯余一片晦澀難明的復雜。
此人的眉眼氣質,行事談吐,倒是與他爹如出一轍。
吳明在一旁瞧見他這般模樣,抬手在他略顯佝僂的肩背上不輕不重地捏著,開口寬慰:“老頭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不總掛著‘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勁兒么?人家不愿算,你等著下一個有緣人便是。”
吳林閉上眼,哼道:“用些力氣,沒吃飯嗎?”
“我如今可是咱們家的頂梁柱,您老可悠著點使喚。”吳明嘴上抱怨,手上力道卻依言加重了幾分。
“是是是,你是頂梁柱,我是老骨頭,往后……可要多倚仗你這根頂梁柱了。”吳林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眉宇間少見地籠著一層沉重。
吳明停下動作,繞到他身前,蹲下來仔細看他:“老頭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怎么總覺得你今日怪怪的?”
吳林抬眼望著前方“照隅堂”那塊嶄新的匾額,沉默片刻,方緩聲道:“若我說……我有些累了,這鋪子,我不想再租了,你可答應?”
吳明聞言,猛地頓住。他霍然起身,急忙追問:“是出什么事了嗎?您若累了,便在醫館后院好生歇著,何必出來風吹日曬?我早就說我能養活您!醫館才開了三個月,我已攢下些銀錢,您再等等,過不了多久,我定能掙更多,足夠給您養老!”
吳林看著孫子急切而真誠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顧慮,隨即又被那毫不掩飾的關切熨帖成一片溫軟的欣慰,最終,皆化為一絲不忍。
吳明雖非他親生骨肉,不過是當年他流落街頭時撿到的、同他一樣無依無靠的可憐孩子。
那時他心灰意冷,了無生趣,若非為了這個懵懂稚兒,他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罷了,都已到了這般年紀,黃土埋到脖頸,還有什么可畏懼、可退縮的呢?他日日為人占卜問卦,指點迷津,輪到自己,反倒怯懦不前了么?
他忽地仰頭哈哈一笑,面上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神采,帶著嫌棄瞥向吳明:“我能有什么事?逗你玩的!孟大夫這醫館開得如火如荼,你如今也有了正經事做,我日后還指著你養老送終呢,怎會想x不開收回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