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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等級森嚴,比之凡人階級還要殘酷幾分。他們會將犯了大錯的弟子罰作修奴,世世代代為謝家勞作,而身為修奴的弟子不僅境界、壽命都要受謝家擺布,還擔著牛馬一般的地位。
較真說來,看陌白的待遇,謝翊已是謝家家主中對修奴最為寬和的那一位了。
這沈青衣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謝翊這一代出了個情種,名叫謝陽秋;身為謝家嫡系血脈,卻愛上了一位修奴女子。
他不僅要與對方一生相守,還要讓對方光明正大地當他的妻子。他所擁有什么,他便要他的愛人也有什么;他不愿妻子與孩子還是旁人眼中的仆從、牛馬,可沒有任何一個長輩會支持他。
所以,這人干脆想著。既然現在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許,那就換一批人來坐好了!
“倒也不只是他這么想,”沈長戚將語調放得極緩,像是在說一個睡前故事,“謝翊這人不是什么好東西。寶寶,他只是能裝而已。沒有野心的人是無法爬上高位,他只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才能裝得這樣人模人樣。”
總之,謝陽秋與許多人——其中自然也有謝翊,一同將謝家內部置換了個干凈。
他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東西。
他的孩子、妻子不再是修奴,人人提及他們,都知道謝陽秋很不好惹。他以旁人對自己恐懼的議論,換來了家人的安寧。
只是謝陽秋死了,死于一場針對著謝家新任家主的刺殺。
死之前,他一定叮囑過自己的義弟謝翊,好好照顧自己在這世上唯二在意的人。
但明明他將妻子藏在他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卻還是被仇人找上。不等他去喝了孟婆湯投胎,一家三口便在奈何橋上相遇團圓。
“死不瞑目啊,謝陽秋,”沈長戚又笑著說。
他意識到枕在自己腿上的徒弟呼吸急促,將手往臉上輕輕一搭,沁來一片溫熱的濕意。
“哎呀,”他笑了一聲,“喜歡聽這種愛情故事?還是喜歡這樣的人?以后師父也為了你這么做,如何?”
沈青衣不高興地錘了他一下,只是力道不重。
他輕聲說:“所以,謝翊是因為覺著沒照顧好那對母子,所以心生內疚?”
沈長戚笑了起來。
他著實笑得厲害、滲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得貓兒將眼淚都收了回去,驚訝地坐起望著師父。
“你呀,還是孩子脾性。”
明明沈長戚的語氣溫柔,屋內燭火明亮安心,可沈青衣卻還是在這人俊朗的眉眼中瞥到一絲令人膽顫的惡劣陰影。
“寶寶,謝陽秋沒道理會死。他幫謝翊只是為了妻子,而只要他的妻子活著,他會不顧一切地活在這個世上,絕不放心將他們托付給旁人。哪怕...哪怕背叛他人,他也會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可為何他死了,卻是謝翊活了下來?”
沈長戚握住徒弟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少年人的掌心總是更熱上一些,貓兒的體溫與惴惴不安的情緒,一并滲入他的肌膚,令他愉悅至極。
“你該去問謝翊,為什么你的生父在那夜死了。”
沈長戚嘴角含笑,心情頗好。他輕輕捏了一下貓兒的爪尖,說,“他當然不會將真相告訴你。寶寶,你要原諒他嗎?”
*
沈長戚又將徒弟給弄哭了。
說到底,不管是謝翊也好,還是沈長戚也罷,對沈青衣來說不過是他心中理想家長的代餐。想到自己曾有過一對相愛父母,又早早失去時,他立刻扭過了臉,不愿讓修士望見他此時此刻的神情。
他真的很想、很想要一對愛他的父母。
但是,這對父母是原身的,并不是沈青衣的。
他只有..他只有那對想起來便令他惡心、眩暈的男女,他有時會想這世上孩子那么多,憑什么是自己攤到了那樣一對男女?
這樣的念頭只能想想,現實根本由不得沈青衣選擇。
“你怎么知道這些事?”他低聲說,“不是說我和...被仇人找上門來殺了嗎?我怎么還活著?”
他沒法叫出娘或者媽媽這樣的詞,亦再也不會叫誰父親或者爸爸。
這世上本應最令人安心的幾個詞匯,只會讓他驚慌失措、喘不上氣來;面前這口難吃的大壞蛋代餐反而令他可以暫時依賴,他將臉埋在對方肩上,輕聲問:“不會...你就是那個上門來尋仇的家伙吧?”
“那時候為師還挺愛行俠仗義。”沈長戚嘆了口氣,“你不是問過,為何我不愛叫你的名字?我救下你那日,你身上穿著青色小棉襖...”
一件被鮮血浸染,幾乎瞧不出任何原色的小棉襖。
他那時隨口一取,并不在意這個名字對懷中孩子意味著什么。直到沈青衣在十余年后與他賭氣,與他胡鬧,質問他為何從不叫自己的名字。
沈青衣又眨了眨眼。
他倒是不太在意...畢竟除去沈青衣這個名字之外,他在現代世界另有個名字。那個名字很好,好到幾乎不像是那對男女能起出來的名。
他那時會想,在起名之時,或許自己曾被珍而重之地愛著片刻。
如今沈青衣將這個名字藏起,決心再也不相信會有誰無緣無由地來愛自己了。
以及。
沈長戚哪里是這么悲秋傷懷之人?肯定是在轉移話題,所有隱瞞!
沈青衣想著,伸手抓過男人的衣袖,慢慢跪坐進了對方懷中。
沈長戚的懷抱,似乎隔絕了一切不安。沈青衣用鼻尖報復性地在對方身上蹭來蹭去,又問:“不要說得你很無辜。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賀若虛來找我了?”
沈長戚說:“是。”
“那肯定就是你的錯!”貓兒發起火來:“我之前得了絕魂癥,和死人沒有任何區別!現在醒來,也就只見過賀若虛一面!他這么數次來找我,你明明知道又裝瞎!你、你是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