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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許笑了:“我從不收銀子。”
惠定突然道:“那是劉大哥跟你說了什么?”
寧不許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事情,看向惠定道:“你是怎么來的我的住所,為什么到了之后你的劉大哥就不見蹤影,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嗎?”
惠定怔了一怔,“懷疑什么?”
寧不許笑道:“你的劉大哥要我無論如何將你留在此處。你身上皆是靈雀閣的兵器留下的傷,是敵是友不言而喻。將一人留在必死的境地,算什么朋友?”
惠定淡淡道:“我亦曾經將一人留在必死的境地,可他是我的朋友。”
她想到北狂是如何慘死,心中又是一痛,一口鮮血涌上喉頭,強壓了下去。
寧不許凝神看了她一眼,目光頗復雜,半晌說道:“你不怪他?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像你這般有意思的人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走進來那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手上端著的木盤上置著一個方形小碟:“小姐,今日靈雀的吃食已經備好了。”
寧不許點點頭,問道:“那人還是不讓你醫治?”
女孩搖搖頭。
寧不許輕輕笑道:“有病不治,最近的怪人可真多,你說是不是,君燕?”
那位名喚君燕的侍女也笑了,答道:“小姐說的是。”并不多言,只轉身離開了房間。
寧不許自顧自地在房間的木椅上坐下來,看向桌上點著的燭火,緩緩說道 —
“靈雀閣建閣數十年來,只全員出動過三次。”
“一次是國之玉璽失竊,靈雀閣全數出動,鋪天蓋地般搜索整個江湖,有關的無關的人殺了不下百人,最終找回玉璽。”
“第二次是雍朝上一個皇帝留下了的藏寶圖,爭奪之人萬千,最后靈雀閣在歸蘭山上血戰群雄奪得寶藏,血流成河,染紅了整座山峰。”
“第三次則是和前朝的謀逆相關,因城中有前朝后代,屠城三日三夜。”
“我很好奇,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們對你動手?”
惠定盯著面前這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半晌問道:“如你所說,靈雀閣是殺人的地方,草菅人命,殺人無數。醫者仁心,你為什么會加入靈雀閣?”
寧不許微微笑道:“醫者仁心?那是庸醫們說的話。病人無數,僅憑醫師一雙手,能救幾個人?成為神醫,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自小就想救死扶傷?”
惠定覺得她的邏輯怪異,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寧不許看向惠定,目光幽幽道:“你知道什么樣的人能成為最好的醫師嗎?”
惠定心中暗道:自然是對人世間萬物都有愛和慈悲的人了 — 只是按照寧不許之前的說法,仿佛這是一個蠢答案。
寧不許道:“是想要自救的人”。
她剃了剃蠟芯,悠悠說道:“我跟你講個故事吧。從小有個女孩子,家中世代學醫,她也很爭氣,在藥材方面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老中醫配出來的藥方,她不用看,聞就能聞出來里面用了哪幾味藥。可是她是家中長女,繼承衣缽這種事當然是要交給弟弟的。”
說到這里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是她不甘心,白天長輩們教弟弟藥方,她就在旁邊邊整理藥材邊偷聽。幾年之后,大體的知識,她也掌握了八九不離十。不過家中長輩,怕她超過弟弟,讓她在冰天雪地中替她弟弟采摘草藥,將一雙手泡在冰水中清洗草藥。日子久了,落下了手抖的毛病,手抖的醫師,怎么替病人把脈?”
惠定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喃喃道:“可是你現在是天下聞名的神醫。”
惠定明白寧不許說的是她自己,只是為什么她會愿意跟一個陌生人講述這樣的故事。
寧不許看到她困惑的眼神,仿佛能讀懂人心般說道:“你不懂為什么我會跟你說這些對嗎?”笑了笑,說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寧不許接著說道:“后來據說我們這個鎮上有前朝后代,雍朝皇帝害怕自己的政權不穩,下令殺了全鎮的青年男子 — 其中就有我的弟弟。”
寧不許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我弟弟被抓走之前死死地攥住我的手,嘴里喊著‘姐姐救我,姐姐救我’。他知道我醫術那時已經遠超于他,我手里有著揚出去就能放倒那些官兵的藥粉。可是他不知道我恨他,我恨他搶走本該屬于我的東西。我明明比他更適合學醫,為什么只因為他是男子,就可以輕而易舉得到我想得到的東西?”
“再后來朝廷趕盡殺絕,發布了三日三夜的屠城令。我假死活了下來,用僅存的藥材救活了家中長輩,可是他們經受不住屠城的殘忍,吞藥自盡了。我還記得祖父離世前的那個晚上,他惡恨恨地盯著我說 — ‘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惠定暗吸了一口冷氣。
寧不許盯著惠定道,“靈雀閣給我數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草靈藥,精進我的醫術,誰見了我不畢恭畢敬,至于殺的是誰,救的是誰,又有什么關系?”
惠定在溫暖的房間后背生生起了一層冷汗。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她自小修行的都是眾生皆苦,要戒貪嗔癡,寧不許極嗔,可是惠定卻無法說出佛經里的哪一句來開解、亦或是指責她。
似乎寧不許應該得到的,并不是一句斥罵,而是一聲極大的嘆息。
惠定看向房間里的雀鳥。它不在籠子里,亦未被束縛,可是卻并不飛走,那困住它的又是什么呢?
“故事講完了。我再問一次,你是誰?你和四皇子是什么關系?”寧不許冷冷道。
“你是因為四皇子所以困我在此?”惠定忽然明白了劉相卿跟寧不許說了什么。雖然她不明白劉相卿為何和殷鳳曲有關系,但是寧不許既然這樣問,定然是劉相卿跟她提過殷鳳曲。
“看來我這藥,并沒有賣出去。忘了告訴你,雖然這香有逼出毒素的效力,但是過程極為痛苦,仿佛萬針穿心,若不配合我的針灸,常人斷難以忍受。”
寧不許頓了頓,幽幽道:“這藥還有一個壞處 — 它會奪去你的一個東西。”
惠定張了張嘴想問是什么,卻什么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寧不許點點自己的朱唇笑道 —
“你的,聲音。”
第22章 師弟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在雪地中仰頭看天。
一片雪花盤旋而下,落在她額間,她瞬間被激得打了一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