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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流露出了一絲笑意,跪在地上的廟祝更加緊張,她微微抬頭,能夠從縣主長到脖頸的冪籬紗羅下看到她微鉤的紅唇,縣主可不是能被糊弄的人,廟祝緊張得握緊了拳頭。
元羨再次盯著手里的河伯信看,她的商隊既做陶瓷生意,也做紙張生意。
在此地,蘆葦、稻草、麥稈較多,所以,出產的就是這幾種材料做的紙,紙張質量并不好,呈黃色,被稱為土紙。
土紙粗糙,幾乎不用于寫信或者著書,最多是拿給孩童練字,以及作為衛生用,或者用于包裝用紙,不過,因為便宜,銷路不錯,也是本地鄉民能見到也能用得起的紙。
而用來寫信寫書的紙,一般就比較貴,例如簾紋紙,剡藤紙、魚卵紙、桑皮紙、網紙等等,當陽縣里并不產這些紙,這些紙都從外地運來,供官宦豪門之家使用,普通百姓根本得不到這種紙。
即使是這河伯廟,也是用不起這些好紙的。
這封河伯信乃是用簾紋紙所寫,只有信,沒有外封、也沒有信匣。
信可以拿張紙就寫,但外封和信匣,往往是要寫信的豪門士族等人家專門定制制作,上面會印有家族印記,沒有任何印記的外封和信匣,不太易得,而臨時去做一個帶河伯印記的外封和信匣,更不現實。
這封河伯信沒有外封和信匣,說明乃是倉促而成。
元羨拿著信在手里輕輕敲了敲,又朝佇立神龕之上的神像打量了幾眼。
大殿里十分安靜,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那些來看熱鬧的鄉民已經被部曲攔在河伯廟的臺階下面,大家都看不到廟里的情況。
元羨想了想,讓范家人先出去,她要和廟祝一起同河伯做下交流。
范家人恭恭敬敬地告退了,告退前懇求縣主讓河伯把家里小女娘送還回來。
廟里大殿只剩下元羨,勉勉,還有兩名隨身婢女,以及廟祝。
其他人都受命先出去了。
元羨說:“這不是河伯寫的信。你來告訴我,這是誰寫的信?”
廟祝乃是一名年近四旬的女人,無子無女,此前便是此地的巫祝,后受縣主之命,在河伯廟里做廟祝,一來照看整個河伯廟,二來規范祭祀,不能讓本地鄉民胡亂祭祀,更不允許騙取鄉民錢財,除此,如果是還要像以前那樣人祭河伯,更是不行,在這之外,還得記錄此段沮河每日水深水面寬度情況。
廟祝帶著幾名弟子,弟子都是無家可歸的幼童,多是女童,由縣主每月撥給廟祝錢帛和糧食養活,除此,廟祝還以低價收留行商住宿,也有收入,自是比她之前做巫祝日子要好過很多。
既如此,她自然就是縣主管轄之下的類似奴婢之人,要是在縣主面前撒謊作亂,壞了縣主的事,被打殺的話,也無人會去幫她報官。如今并非治世,天下只是稍稍太平一些而已,前幾年一直打仗,普通百姓朝不保夕,廟祝可不敢在縣主面前有什么僥幸心思,故而更加害怕。
廟祝恐懼地道:“奴不知。昨天下午,范家人來廟里供奉貢品,詢問河伯,是否是祂帶走了自家小女娘。奴還勸過他們,說自從縣主到來,河伯溫馴,絕不敢帶走小女娘。沒成想,今天早上約莫卯時初,奴來灑掃大殿,在神龕上便發現了這封信。奴識字不多,但也認得,正是河伯回信。說祂帶走小女娘為妾,讓凡人勿念。”
元羨道:“這信并非河伯所寫,如果你在我和河伯面前撒謊,那么,就把你扔進河里去,你自己去河里向河伯悔過。”
只要被扔進河里,周圍大家看著,除非溺死河中,難道會被允許上岸?廟祝嚇得落淚,硬撐著道:“請縣主可憐奴家,奴不敢撒謊。”
廟祝每年要給河伯寫祝語,無外乎是祈愿沮河安寧,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無災無難,虔誠祈福等等,年年都是這些程式化的祝語,不需要多少文學修養,而紙是用元羨賞賜專用的桑皮紙,桑皮紙紙紋如棉絲,輕薄柔韌,扔進水里也不會很快散開,而這個河伯信所用紙不是廟祝之前得到的桑皮紙,加之廟祝的字也沒有河伯信上的字纖秀端莊,這信當不是她寫的。
元羨讓她把她所知的,以及她有所懷疑的,都講出來。
廟祝能做廟祝,不是蠢人,反而有著最底層百姓最精明之處,她當即說,那河伯寫信的紙,有豎紋,細膩,柔韌,帶淺黃色,陽光下如有金光,聞之有一絲淡淡香味,非是豪門大族官宦之家用不起這紙。
所以,她之前就認為這是河伯所寫。
再者,上書,沮河之畔,偶遇女子,姿容秀美,溫婉可人,心生憐憫,故帶其回水中宮室,以其為妾,望河畔之民勿憂勿念。
這,也不是普通鄉民寫得出的。
如果不是河伯所書,那又該是誰人所書呢。
元羨又笑了一聲,說:“你想,留信的,不是河伯,也是士族高門之人,所以不敢聲張是吧。”
廟祝以頭搶地,不敢作答。
元羨說:“你說得不錯,這紙這字這言語,都不是普通百姓可有。”
勉勉一直侍立母親身側,此時仰著腦袋看了看母親手里的紙,元羨看她要看,就把信遞給她了,問:“你看出什么來了嗎?”
勉勉從小耳濡目染,說:“阿母,這是用黃蘗汁染過的,原是豎簾麻紙,多是用于抄寫經書,官府也多用于文書。”
雖然造紙技術已經得到很大進步,但好的紙張依然是較貴重的稀有物品,所以,士族高門,也多會學習如何分辨紙張。
勉勉雖才六七歲,但也懂怎么分辨了。
元羨說:“你說得不錯。”
勉勉受到母親鼓勵,當即又驕傲又靦腆地一笑。
元羨問廟祝:“你覺得這封不是河伯所書的信,是怎么到河伯的神龕上的?”
廟祝眼珠直轉,又抬頭將大殿四處看了又看,開始回想,說了她的猜測。
這間大殿兩邊有兩間小耳房,耳房都是通往后方院子,因是兩進的院落,后方的院子東西廂房一邊放著河伯神像,一邊則是供過往行商居住,耳房的房門,往往是不關的,那么,其實昨晚住在河伯廟里的行商,都有可能進大殿里來放信。
廟祝于是說,就該是那些行商做的,她和她的弟子們,既沒有這種紙,也寫不出這種精妙的詞句,更寫不出這樣一筆好字。
元羨從小床上下來,讓廟祝帶她去行商們居住的房間看看,又邊走邊讓廟祝說說行商們的情況。
元羨倒不怕行商趁著這個時候逃跑,除非跑進山里為山匪,在這個區域,很少有人能夠逃過官府抓捕。
河伯廟里只有兩間房供行商打尖使用,這兩間房處在西廂,都是通鋪,一間住女客,一間住男客。
因戰爭頻發,征丁入伍,世道紛亂,男少女多,女子獨自立戶也是常見,女子在外行商,也不少見。
根據廟祝所說,昨晚,一共住了五名男客,六名女客,就該是這些行商的問題。
勉勉問:“為何女客比男客多?”
廟祝恭敬說:“回小主人的話,這行商,男客獨自經營也成,三五人一起也成,但若是女子,多是結伴而行,故而女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