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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入府,聞仲屏退左右,引至書房。書房布置簡潔,唯有滿架竹簡、一張書案、幾張蒲團。書案上攤開一卷《洪范九疇》,墨跡未干,顯是聞仲正在批注。
“帝辛登基三年,看似勤政,實則已有驕矜之態。”聞仲奉茶后,直言不諱,“登基之初尚能納諫,去歲開始擴建宮室,今春又廣選美女入宮,耗費民力日巨。老臣屢諫,收效甚微。”
烏云仙皺眉:“可有妖邪作祟的跡象?”
“尚未發現明確妖氣。”聞仲搖頭,“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擔憂。玉虛宮既簽押封神榜,必不會坐視殷商延續。我懷疑……他們已在暗中布局,只是手段高明,尚未顯露。”
阿沅凝神感應,確實未察覺明顯妖氛,但朝歌上空那股躁動不安的氣運,總讓她心中隱隱不安:“太師,我能感覺到王朝氣運中的異樣,雖非妖邪,卻似有外力擾動。”
聞仲看向她,三目中閃過一絲贊賞:“阿沅師叔靈覺敏銳。我也有此感,只是這‘外力’極其隱晦,難以捉摸。”
烏云仙沉吟道:“師尊命我二人前來,一是助你穩固朝綱,二是讓阿沅歷練感悟。你有何安排?”
聞仲略作思索,看向阿沅:“朝中如今暗流涌動,阿沅師叔若直接現身,恐引人注目。不若扮作我府中客卿,平日可隨我上朝旁聽,觀察君臣言行、氣運流轉;也可在城中走動,感受人間百態、民心向背。烏云師叔則在暗中監察,若有異動,及時應對。”
這安排穩妥周全。阿沅起身道:“便按師侄的安排來。”
此后數月,阿沅以“沅芷先生”之名,作為聞仲新聘的客卿,隨其出入朝堂。
她第一次踏入殷商王宮的正殿——九間殿。殿高五丈,七十二根巨柱撐起穹頂,柱上雕玄鳥圖騰,威嚴莊重。
帝辛端坐丹陛之上,頭戴冕旒,身穿玄衣纁裳,果然英武不凡。他處理政務雷厲風行,對各方奏報應對如流,確有過人之資。
然而退朝之后,阿沅隨聞仲在偏殿商議國事時,常能聽到宮中傳來的絲竹之聲。有時路過鹿臺工地,更見民夫如蟻,搬運巨木美石,監工鞭影揮動,呼喝不斷。
這一日朝會,帝辛宣布要擴建鹿臺,不僅要加高,更要飾以美玉黃金,建空中樓閣。
“陛下!”聞仲出列諫道,聲如洪鐘,“先王駕崩未久,國喪期間大興土木,已是不妥。如今更要擴建鹿臺,飾以金玉,耗費何止億萬?東夷剛平,西戎未靖,國庫空虛,此時勞民傷財,恐傷國本,失民心!”
帝辛面色一沉:“太師此言差矣!孤擴建鹿臺,一為彰顯大商國威,使四方諸侯來朝時,知我天朝氣象;二為宴請群臣,共商國是,豈是為一己享樂?些許耗費,待天下太平,自然可補。”
“陛下!”商容、比干等老臣紛紛出列。商容須發皆白,顫聲道:“老臣聽聞,為采鹿臺所需巨木,已征發民夫三萬,沿途死者數百;為尋金玉,更命礦工深入險地,傷亡日增。此非圣王所為啊!”
比干亦道:“《洪范》有云:‘王者以民為天’。今陛下不恤民力,臣恐……”
“夠了!”帝辛霍然起身,冕旒珠串劇烈晃動,“孤意已決!退朝!”
說罷,拂袖而去,留下一殿愕然臣子。
回府路上,聞仲面色凝重如鐵。馬車行過街市,阿沅掀簾望去,只見百姓面帶菜色,行色匆匆,偶有議論鹿臺之事者,皆壓低聲音,面露憂懼。
“擴建鹿臺只是開始。”聞仲沉聲道,“若不加遏制,帝辛必會變本加厲。今日要金玉,明日便要珍玩;今日征三萬民夫,明日便要五萬。長此以往,民怨沸騰,國將不國。”
“難道就無辦法?”阿沅問。
聞仲沉默良久,望向王宮方向,三目中雷光隱隱:“除非……有外力警示,讓他知道敬畏,明白君王之上,尚有天道。”
“外力?”阿沅心中一動。
“天災,或是……”聞仲聲音壓得更低,“神罰。”
阿沅心頭一震。她忽然想起碧游宮中,師尊那雙仿佛能看透萬古的眼睛。又想起蓮池倒影中,朝歌氣運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粉色異樣。
難道……這“外力”,已在醞釀之中?
她不敢深想,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馬車駛入太師府,厚重的府門在身后關閉,將外界的喧囂與不安暫時隔絕。
但阿沅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動。
而她和截教,已身在漩渦邊緣。
第22章 女媧宮禍
轉眼又是三年。
帝辛七年,春寒料峭。
耗時三載、征發民夫十萬、耗盡國庫半數的鹿臺終于竣工。臺高九丈九尺,以白玉為階,黃金飾柱,琉璃作瓦,極盡奢華。
臺分九層,層層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夜間燈火通明時,遠在城外都能望見這座懸浮于朝歌上空的“天上宮闕”。
竣工大典這日,帝辛在鹿臺最高層大宴群臣。席間珍饈羅列,美酒盈樽,歌舞伎樂通宵達旦。百官雖大多心中憂慮,卻不敢掃君王興致,只得強顏歡笑。
阿沅隨聞仲列席,坐于末位。她看著高臺之上意氣風發的帝辛,又看向臺下那些強裝笑臉、眼底卻藏著憂慮的老臣,心中涌起復雜情緒。
她能清晰感覺到,鹿臺的落成如同一個標志——殷商的氣運,正從務實穩重的“地德”轉向浮華虛妄的“空中樓閣”。
宴至酣處,有大臣起身敬酒:“陛下,鹿臺落成,實乃大商盛事。臣聞三月十五將至,乃女媧娘娘圣誕,陛下何不親往女媧宮降香?一則祈求娘娘護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二則彰顯陛下敬天法祖之德。”
這本是尋常諫言,不料帝辛酒意正濃,聞言竟嗤笑一聲:“女媧?不過上古之神,久不現世。孤乃天子,富有四海,何須向她祈求?有何功德,要孤親往降香?”
此言一出,滿座皆寂!
絲竹聲戛然而止,歌舞伎僵立當場。群臣面色煞白,商容手中酒樽“哐當”墜地,比干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陛下!”
聞仲霍然起身,聲如驚雷,震得殿中燭火搖曳!他三目圓睜,額間豎目隱現雷光:“女媧娘娘乃創世正神,摶土造人,煉石補天,功德無量!陛下身為人皇,說出此等褻瀆神明之言,豈不令天下寒心,神靈震怒?!”
帝辛被當眾頂撞,面色驟沉。他盯著聞仲,眼中怒意翻涌。殿中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