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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禎娘的話,周世澤眼睛亮了,道:“這個不錯,待會兒讓我身邊的兩位先生去拓一份——我們夫妻兩個,你該不會也像對別人那樣要收什么好處罷!我是并沒有那些東西的。不過你且放心,我不會把你這圖隨意泄露出去。”
其實不會泄露出去才是重點。在如今的海貿時代,也不是人人都能出海,其中一點就是海圖人人都有。這大概也是大海商們對普通人入行的一道門檻,只是不是唯一的門檻而已。這也不是禎娘一個人這樣做,而是全天下所有的海商,只要自己有海圖了的都會這樣做,一起形成對后來者的壁壘。
禎娘似笑非笑的看了周世澤一眼,借給周世澤一張地圖算什么!但是讓她生氣的是周世澤竟然說出了擔保不會隨意泄露出去的話,當即甩手道:“你別與我說漂亮話,顯然是敷衍我呢!你能保證?你能保證什么!這種東西又不是你一個人用,有心的當然知道要傳出去。”
這種事情就是這樣,反正又不是影響戰事的事情,要是能得到一幅南洋的好地圖,順手賣給愿意出錢的,或者干脆就是自家用,有什么不好?至于周世澤的擔保也就顯得有口無心,純是敷衍了。
周世澤這時候就只能笑了,實在是這話看透不能說透。他的位置雖然尊重禎娘本身的身份,但卻不會覺得這些大海商限制和把持門檻有什么道理可言,又有什么一定要幫忙的。無關緊要的時候無所謂,這種時候他就下意識地不管了。
這時候禎娘點破,他卻又覺得心虛。這當然不是覺得之前想的不對,而是對禎娘——禎娘自己本身是大海商,這又是從她手上拿走,怎么想也是讓她為難。然而禎娘生氣的是這個為難?
才不是,禎娘生氣的是他有口無心的發誓!雖然不是故意的,也不是頂重要的事。但是他對她發誓怎么可以這樣,一開始就知道不會實現,說的厲害些,那就是欺騙了,所以禎娘才這個樣子——她真的生氣是沒有發怒的!
禎娘見他不說話,沒有繼續糾纏,只是打開南洋地圖,把各種各樣南洋的事情講給他聽。其中有很多事情詳細地匪夷所思,也是和他們所想的南轅北轍——禎娘這種大海商在海上有那樣多的能為也不是躺著來的,消息靈通就是一樣技能。然而這個就要靠部署,靠錢財了。
周世澤一時聽住了,就忘記方才得罪了禎娘的事。這也是禎娘表現太平淡,他還真以為這就不生氣了。然而,這就是男子的想法了,他連她為什么生氣都弄錯了,又怎么會知道她會生氣多久!
的確,若真的只是為了一張海圖泄露不泄露,禎娘也不是那種守舊的,更不是不愿意為國家出力的,所以生氣也不至于生氣太大。但是,禎娘真不是為了這個,他生氣只是為了周世澤隨意與她發誓。而且,周世澤居然還弄錯她為什么生氣!
于是等到禎娘把南洋說完,特別是著重說了一回如今的呂宋——大約幾十年近百年前西班牙侵入呂宋北部,在馬尼拉一帶遭遇呂宋的抵抗。呂宋在羅阇蘇萊曼的指揮下,奮勇抵御西班牙夷人的入侵。只是后來蘇萊曼在海戰中陣亡,到如今呂宋已經為西班牙人所征服。
“說起來怪可惜的,呂宋慕我大明風物許久,舉國貴族都學漢子漢話,曾經多次朝貢,也請求過內附大明,國內丁口成為我大明丁口。然而這一回西夷來到,卻是國破家亡了。我們大明原本和呂宋也常有貿易,有許多東南沿海的百姓和海上僑居在呂宋,這一回也是慘遭毒手——如果不是這件事上丟了臉面,朝廷一開始又何必關心一個小小的呂宋呢。”
然后,然后禎娘就再也不理周世澤了。然而周世澤滿心沉浸在研究新得的地圖和呂宋種種里,竟然一時沒有察覺。等到他察覺,已經是半月過去。禎娘這時候每日同他生活說話好像沒什么不對,可是那樣平淡本身就是不對,他們兩個從來不是這樣。
他心里當然焦急,但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罪魁禍首會是好些日子以前,一句他早就不記得的話,他當時以為那件事已經翻篇了呢!所以逗樂、做低伏小什么的他做過,卻是再沒有用的。
然后這種禎娘的平淡的生氣,和周世澤摸不著頭腦的道歉,就一直到了周世澤出海。
第153章
禎娘是在乍暖還寒時候送周世澤出海的, 她當然生氣,只是生氣不可能那樣久。實際上在周世澤要下南洋的時候, 她已經不生氣了——不然呢, 她能夠如何?這個人到最后也不知道她在生氣什么。至于說她心里的那一點芥蒂, 時間久了, 還有氣,但也生不起來了。
這世上的仇恨久了都會消退的,何況是這一點子小別扭。然而這時候她卻下不來臺了, 總不能她生氣半月多,最后什么也不做, 然后又不生氣了,好好生生過日子。那多難堪?她不知道, 這就是她越來越像一個小姑娘的地方。
所以在送周世澤出海之后,禎娘就下了決定。在周世澤回來之后,她就假裝什么事兒都么沒發生過, 原諒他罷!她是這樣想的。然而才不過兩三日她就變卦了, 不是不想放過這件事, 而是她心里格外憂慮他!
她心里會想, 他會不會臨到出門也在想她為什么還在生氣。若是他在打仗的時候因為這個分心可怎么辦——這就是婦人家常常有的一種憂慮了, 就算知道沒道理,可也忍不住一想再想。想著萬一,萬一要真的發生了, 這可怎么說啊!
這大概就是佛家說的‘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 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禎娘身處其中,想清楚這些很不容易,然而最終想清楚了也沒什么用。這樣的心思,并不會因為明白而消減。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禎娘本是想找一本佛家經典出來,并不是信這個,只是為了靜心。然而就像是注定的一樣,無巧不成書,巧的不能再巧的,正是一本《妙色王求法偈》。
念出上頭的這一段,正應了禎娘之前紛亂的心緒。以至于禎娘這個原本不信佛家的,心中也晃神了一下——來到世上真有真佛,聞道世間男女一點愁思,便來開解?后來又啞然失笑。佛家經典好多都是關于這個的,要巧合也容易。
禎娘在家正想著這些,而周世澤當然不會如她擔憂的那樣,打仗的時候因為她的那一點事分神——本來就說了那該是萬一的萬一罷,也只有擔憂情人的婦人才會有此想法。總之最后是沒有禎娘擔心的那個,他都好好地在戰場上指揮部下來的。
這時候正是呂宋這邊戰事吃緊的時候——呂宋本地駐西班牙將士不多,只有三四千人左右。若吹噓戰斗力如何,那也就是吹噓罷了,畢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當初敗在西班牙手上,為的是少些責難,才把他們說的神乎其神。其實回憶起來,也就是平常。
但是有一樣厲害,人家固守棉蘭老島東部沿海,幾個主要的港口已經修筑了相當多的炮臺,沿著港口呈包圍之勢,在船上的時候看就覺得頭皮發麻——眼睛看到的就有八臺港口炮。然而沒有人會把自己全部的底牌暴露,想得到的,一定還有炮臺修在港口看不到的地方。或者,臨時用藤曼、泥巴之類的隱藏,總之就是八個炮臺只是看起來罷了。
然而就是明面上八個炮臺也足夠頭疼,這是一個半月形的港口,一但入甕,那么可有的頭疼。然而不入甕,船上火炮射程不如港口炮,這簡直就是束手無策——唯一的幸運是,外國火炮的精準都有限,想要打中什么的,還是要看運氣。
更何況還是這種港口的大炮,港口的大炮越是大的就越難以命中,至于小的,打中了對于大船又不算什么,可以說是左右為難——當然,不會有人覺得能夠港口的炮臺保證港口不失,港口沿線都是布置了戰船的。
在港口炮臺的掩護下,好幾艘西班牙戰船穩扎穩打往大明水師這邊逼近。周世澤是這一路水師的主官,在水師主船上發號施令,然后就有旗兵把他的命令分散到周圍戰船。
周世澤是早對這種情形有預料的,所以下令相當果斷——一開始冒險是當然的,一直遠離港口安全是安全,卻不會有什么用,最終還是要真刀真槍說話。這種時候怕的是運氣不好,冒險上前,要是上天偏偏保佑,港口炮愣是打中幾艘船,那就是萬事休了!
就這樣,頂著密集炮火,周世澤這邊就漸漸逼近西班牙戰船。近到一定的地步,港口炮就不敢輕易發動了——這么近的距離,誤傷實在太尋常。這時候真正有殺傷力的是船上的炮,兩邊對攻。
周世澤觀摩著全局,指揮各路船只配合完成夾擊。又為了防止對方的自殺性沖擊,十分小心,算得上是憑借己方船多、船好、炮好,欺負人家罷。不過戰爭不就是這樣一回事,憑借更多的士兵,更好的武器,更好的條件,理所當然勝過更弱的那一個。至于以弱勝強,奇勝之類,總歸是少數。至于欺負,打仗的事兒,能說欺負嗎?
當西班牙戰船終于支撐不住這種‘欺負’之后,也只能選擇退守——就像當年的呂宋對他們一樣。不同的是呂宋作為真正的本土土著,有退守的基礎,甚至全民皆兵,與外來的打游擊都可以。
而他們呢,人少打不起游擊不說。更重要的是他們并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呂宋可以進入濕熱的叢林,并不害怕。但是他們不行,一但進入叢林,無處不在的危險隨時都能要他們的命。這其中還要包括那些已經被他們當作豬意義奴役的呂宋人,他們心里很清楚,這些人仇恨他們,這短短幾十年還不夠徹底馴服這里。
所以他們的退守和當年呂宋的退守還是不一樣,他們只能選擇有條件的退守,最多就是堅持到城市為止。至于再堅持不下去,那也就只能是舉白旗投降,他們來到呂宋是為了得到錢,也是為了榮光,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還能活著回到祖國。
最激烈的戰斗就要打響,大明水師這邊開始準備登陸戰。而西班牙這邊則是選擇了驅趕呂宋土著做先頭炮灰,或者其中還有另一種考量。畢竟在這些外國人眼里,大明人是非常講究‘慈悲’‘同情’的,這么多無辜人,即使只是讓他們遲疑一秒,那也對他們很有作用。
“大人!大人!我是漢人!”忽然在一群被驅趕的呂宋人中間傳來凄厲的叫喊,有聽到的人,但卻沒有停下來的人。在戰場上他們已經被訓練出來了,這時候他們只會執行主官傳下來的命令。
也有人沒那么堅定,又離得近的,能夠看得出來,那似乎是一個呂宋和漢人的混血。然而這一眼也就是全部了,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遲疑。他們都記得,這是在戰場,誰被牽絆住一息功夫,就失一分勝算。在還沒有確定勝利之前的同情,是對自己及同袍的禍患。
這些炮灰阻擋的作用并不明顯,畢竟他們就是一群沒有受過訓練的奴隸,人再多也沒有用。何況他們還沒有戰意——他們渾渾噩噩地活著,這時候也只想著逃生。有一些保持了思想的,想的也不會是如何阻擋明軍,而是逃跑和報復西夷人。
炮灰這一部幾乎是沒費什么功夫就被解決了,在西班牙人這邊,接下來就是最艱難的時刻了。真刀真槍的戰斗發生,人多對付自己人少,沒有人覺得自己能贏。面對這樣的大明軍隊,有人內心還在疑惑,為什么和上次進攻的明軍完全不一樣。
那個時候的士兵怯懦瘦弱,一但先發出攻擊,他們就慌了手腳。而一旦有一個小角潰敗,接下來就是整條線的潰敗,到最后則會變成整個軍隊的崩潰。當時的西班牙軍隊正是因為對陣這樣的對手,才能在人數懸殊的情況下獲得勝利。但是,這一次全然不同了。
正在呂宋一帶兩軍交戰正艱難時,泉州卻依舊風平浪靜——當然,這種風平浪靜只是表面的,各家凡是有男丁在船上的不用說。就是沒有的,也都是在債券上投了錢的,那也該關心關心自己的銀子。另外,還有一種最多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明對外用兵,愛國之心拳拳,關心的不得了。
這樣時候,禎娘本打算學在九邊的時候,閉門謝客。和那時候一樣,她沒有任何心思理事。只要想到周世澤在戰場上,而刀劍無眼火炮厲害,禎娘就心亂如麻,哪里還有什么心思想別的。
然而她到底沒有躲成,玉淳給她下了帖子。別的人的帖子禎娘可以不接,玉淳的帖子禎娘一般是要給面子的。何況這次請各位過來,是讓水師衙門的女眷彼此說說話,解一解心中的擔憂。
這種事本來是知府夫人主持的,只可惜這幾日知府夫人招了風,在床上起不來。按照順序,這就落到了通知夫人肩膀上。禎娘忖度各家心思,也該心煩這種事情——本來就憂慮了,還安排這種戳人家心的邀請!
這就越發要去了,若是禎娘這個打頭的拒了,往下數再拒幾個,只怕去的人就是小貓兩三只了。而在知府夫人之后背起擔子的玉淳,不管她出身多高貴,都是要被滿泉州曉得的婦人笑一遍。至于自己這個頭一個拒絕的還和玉淳是閨中密友,不知道為了這個能編排出什么來。
于是等到這一日,禎娘便打扮地清清淡淡,不功不過地出門。等到了同知官宅,立刻就被玉淳派來的貼身丫頭接住,給引到里頭去了。大約與眾位夫人彼此見了見禮,然后就后頭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