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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她打開門的瞬間,黑暗里就響起男人極其警覺、短促的一聲:“誰?”
病房里沒有任何光亮,厚厚的窗簾拉著,唯有舒澄身后客廳的光灑在門口,模糊勾勒出里面病床的輪廓,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的黑暗里。
賀景廷倚靠在床頭,鼻梁上壓著氧氣罩,雙眼似乎閉著。可他聲音清明,不像是在淺眠或休息。
片刻沒有得到回答,他低沉冷硬道:“出去。我說過了,沒有允許任何人不能進來。”
舒澄怔了下,輕聲說:“是我。”
賀景廷陡然掀開眼簾,有些不可置信:“澄澄?”
他呼吸一下子亂了,偏過頭去痛苦地咳嗽,脊背微弓下去,抵在病床上輾轉。
舒澄連忙跑過去,倒了半杯溫水,想把他扶起來喂一點水潤嗓。
沒想到才剛一碰到肩膀,就被他一把重重地拉進臂彎抱緊。
杯子被撞倒,砸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溫水一大半灑在了床沿。
賀景廷幾乎將她拽倒在懷里了,帶著幾分失控的急迫,手上力道大得驚人,箍得舒澄骨頭都有點悶痛。
氧氣罩被掙脫,他埋頭進她頸窩,喘息紊亂,還在斷斷續續地咳。
一邊將人摟緊,修長手指一邊摩挲著她的發絲,像是要用每一寸皮膚來感受她。
不過去了幾天而已,舒澄沒料到賀景廷反應會這么大,心里涌上一股酸澀的溫熱,俯身回抱住,輕輕撫摸他的后背。
她柔聲說:“我提前回來了……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
抱了好一會兒,賀景廷才慢慢平復下來,舒澄扶他靠回床頭,重新連上氧氣。
她在床邊坐下,把打翻的玻璃杯撿起來,又抽了兩張紙巾沾沾水。
“抱歉。”賀景廷的手空握了一下,而后抓住她的手腕,“別扎到手,等會讓保潔來掃。”
“沒關系,杯子只是裂了。”她說,“那等會兒再收拾。”
舒澄順手將床頭的小燈打開,昏黃的光暈染開。他眼睫低垂,眉頭微蹙著,深深淺淺地呼吸。
賀景廷合上雙眼,忽然說:“累了吧,早點去休息。”
舒澄有點委屈,剛剛還那么想她,這還沒溫存幾分鐘,就要趕她走了?
這才九點多。
“不累呀,我今天在酒店睡到中午,就坐了兩個小時飛機而已。”她換了個話題,“你看我給你帶了什么? bicerin的咖啡杯,是店里限量款的最后一對了,不過你可不能多喝咖啡,可以拿它喝點牛奶或者蜂蜜水……”
她說著,起身去拿擱在床頭柜上的袋子,大衣的面料摩擦輕響,像是去摸床頭燈。
“別開燈。”賀景廷急促地制止,頓了頓,“我有些頭疼,見不了光。”
神經性的偏頭疼畏光、畏聲,強烈的光線會加劇疼痛。
舒澄的動作卻停住了,一瞬間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不可思議地回頭看著他。
她喃喃問:“你說什么?”
燈一直都開著。
聽見她語氣中隱隱的驚異,賀景廷像突然意識到什么,陡然睜開雙眼,瞳孔顫了顫,目光虛落在前方的虛無中。
他將頭偏向另一側,啞聲掩飾:“澄澄,我頭疼得厲害,去找陳醫生開一針止疼,好嗎?”
舒澄佇立原地,呆呆地看著賀景廷浮上一層薄汗、緊繃著的下頜。他呼吸得沉重,喉結劇烈滾動著。
她渾身發冷,始終沒有出聲,房間里陷入一片死寂。
賀景廷卻也沒有轉過來看她,半晌,又重復了一遍:“澄澄,你先去……”
舒澄打斷,聲音顫抖地問:“賀景廷,你是不是看不見了?”
他久久地沉默,像是一座即將消亡的冰冷雕塑,浸沒在昏暗的陰影里。
舒澄一把扳過賀景廷的肩膀,微紅了眼眶:“你看著我,你告訴我……我身上是什么顏色的衣服?”
那雙深邃的眼睛浸沒在昏暗陰影中,空洞地抬起。
片刻,賀景廷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粉色。”
他說對了,大衣脫去后,她穿著那件情侶款的羊毛衫。
她回來,一定會穿這件。
然而,男人的目光沒能與她對視,只是虛焦地落在她的方向。
舒澄微微哽咽,反問道:“是么,可我穿的是平時白色那件。”
這一次,賀景廷果然沒有再反駁,而是悲哀地閉上了雙眼,薄霧清淺、急促地浮在氧氣罩上。
瞞不了多久的,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自從舒澄去都靈,他就開始難以自控內心的焦灼,即使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會回來,她很快就會回來……
可每當清晨睜眼看到空蕩蕩的病房,心跳還是無法壓抑地失調,呼吸像被卡在喉嚨里上不來。大腦被恐慌侵襲,一陣一陣地寒顫,低燒到視野模糊。
賀景廷厭惡這具殘破的身體,更怕她會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