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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微顫,她低聲自語:“皇后,您是對的。”
昭陽殿外,皇后親手交予她的虎符,是托付,也是皇后在生命盡頭對她的警示與愛。皇后是想告誡她,蕭道陵不會與她同行。皇后是想讓她看清,無論于公于私,蕭道陵心中都有她并未窺見的角落。
她想起離京前蕭道陵的疏離與沉默。那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在她最想證明自己對他的猜疑錯誤的時候。
她曾認(rèn)真對自己說:青青,他也受了傷,而且他太累了,你不能逼一個習(xí)慣于內(nèi)斂克制的人在時局高壓下,按你的心意給予你要的。如果他那樣做了,就不是他了。
然而,如今她才悟出,他是內(nèi)斂克制,但更可能只是沒有那份心意,所以自始至終給不了她要的。他忠君愛國,是真的;他想要權(quán)力,也是真的;他不曾愛她,大約同樣是真的。
長達(dá)十幾年熾熱執(zhí)著的愛,闖下滔天大禍也不曾后悔的愛,孤獨(dú)落幕。
但真是如此嗎?
沒有人回答她。
然而,陛下已離去,皇后已離去,皇后的托付沒了,就連這首詩也已燒盡。
灰燼無聲落地。
她不愿相信沒有愛。
但思來想去,也找不到能讓她確定愛存在過的東西。
心如刀絞。
“父親,母親,你們青梅竹馬長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沒有將你們分離。我從前以為我也會有這樣的人生,我愛的人為我梳頭,我陪他走在雪地。可我并不幸運(yùn)。”
“父親,我曾見您為母親跳過一次簪花舞。只一次,我便記住了。因為那支舞,熱烈,奔放,充滿了生命的喜悅。我曾想,我也要為此生至愛之人而舞。可從今往后,我不能為誰而舞,也沒有人給我梳頭,我只能一個人走在雪地里了。”
“不!我不信!我依然不信!”
“我不信,又能如何。”
第18章 青廬問對
秦嶺深處,石門塢。
卯時剛過,天色未明,塢堡峽口沉重的閘門便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升起。一隊隊軍馬自其中魚貫而出,鐵蹄踏在凍土之上,發(fā)出沉悶整齊的聲響。
司馬復(fù)與韓雍各乘一頭關(guān)中黑驢歸來。此地山道崎嶇,積雪之下暗冰遍布,戰(zhàn)馬易于失蹄,平時遠(yuǎn)不如這種驢子好用。他們在一處避風(fēng)的山坳勒住坐騎,靜靜等候又一隊軍馬通過,這才在狹長蜿蜒的山谷中緩緩前行。
雖已開春,秦嶺的雪卻無絲毫消融之意。行不多時,韓雍遠(yuǎn)遠(yuǎn)望見溪水以及沿著溪岸的叢叢綠意,精神一振,翻身下驢。他扯下頸上遮擋雪光的黑布,跑到溪邊掬水洗漱。溪水竟是溫的,他高聲喊道:“鳳凰,快來!這水是暖的!”
司馬復(fù)并未下驢,只提醒道:“洗手尚可,切勿入口,也勿觸及眼目。此乃下游,塢中數(shù)萬人的用度,皆仰賴此溪。”
韓雍剛含了一口水,聞言急忙吐出,又解下腰間水囊,連漱數(shù)次方才作罷。
司馬復(fù)見他窘狀,不禁失笑:“別慌。相國的門客中頗有能人,早已將凈水與穢物分流處置。只是山野之水,終究謹(jǐn)慎為上。”
他話鋒一轉(zhuǎn),回望遠(yuǎn)處塢堡,嘆了口氣,“但此地營造得再是精妙,也難及崇玄觀地下的密道。那般浩大的工程,相國竟一無所知,想來對他打擊不小。這或許也是后來,他老人家失了心氣,決意退守秦嶺,考慮南渡的緣由之一。”
“我司馬氏一族,祖上世居河內(nèi),亦是中原舊姓,為避戰(zhàn)亂遠(yuǎn)赴交州,篳路藍(lán)縷,終成一方豪強(qiáng)。然交州終究偏遠(yuǎn),為求家族長遠(yuǎn),我輩又毅然北返,輾轉(zhuǎn)立足于吳地,以吳地為基再圖北上,耗盡半生心血,終得立于朝堂。”
“本以為能重振門楣,再復(fù)祖上榮光,誰知天命弄人,一朝事敗竟要再失故土,退入秦嶺!想我司馬氏,近百年兩度背井離鄉(xiāng),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終究是無根之萍,客死他鄉(xiāng)之命么。”
韓雍聞言唏噓,正欲安慰。
怎料,司馬復(fù)道:“無事,我不過是代人一嘆。你想,相國他老人家,此刻獨(dú)坐樓上,心向八百里秦川,心中所想,必定如此。”
二人正駐足溪邊,又一隊軍馬自谷內(nèi)而來。為首的將領(lǐng)乃是司馬復(fù)的兩位堂弟,司馬承基與司馬崇元。
司馬崇元端坐馬上,目不斜視,徑直策馬而過。其兄司馬承基則在馬上抱拳,朗聲道:“堂兄,韓小郎。”
司馬復(fù)與韓雍回禮。
短暫寒暄之后,司馬承基帶隊匆匆離去。
待馬蹄聲遠(yuǎn),韓雍才道:“鳳凰,你此次有為家族爭取先機(jī)的首功,如今相國又采納你的計策,與大都督暫且修好,保得石門塢三五月安穩(wěn)。司馬氏未來家主之位,非你莫屬。司馬崇元如此行事,豈非愚蠢?”
司馬復(fù)笑而不答。
韓雍又道:“若我是他,定會隱忍,待你為司馬氏打下江山,再尋機(jī)將你除去。屆時相國再生氣,又能如何?相國膝下僅有你父親與你二叔兩子,你若沒了,你二叔一脈自然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