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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最前頭,騎著陛下賜的紫骍。那馬通體雪白,四蹄沾了金粉,優雅得不似人間生物。她在馬上回過頭,額發被汗黏在鬢角,整張臉被太陽照得明亮,眼睛彎著,里面跳躍著細碎的光。
“師兄!看那頭獐子!今天你我非得分個高下!”
他勒住馬,默默跟在后頭,保持著一個馬身的距離。這樣,他能把她整個人看進眼里——她鵝黃色的騎裝袖口被草汁染上點點深綠,握著韁繩的手背曬得發紅,脖頸上細密的汗珠匯成一道線,亮晶晶地滑進衣領。
太陽烤著他的甲胄,也烤著她。空氣里蒸騰著草木暖香,混著泥土被翻起的腥氣。他喉嚨發緊,像是被這過于明亮暖和的春天困住了。
“行則連輿,止則接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挨著她坐下,他渾身都僵著,連呼吸都屏著,怕自己的粗糲驚擾了她。她是天上的云霓啊!即便,她的目光偶爾掃來,帶著讓他心慌的熾熱。他總是立刻垂下眼,盯著自己沾滿泥的馬鐙。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結局。他最好的歸宿也就是在某處戰場被捅穿,或者等老了殘了,帶著滿身的血和風霜,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里。她的路在光明處,會有更好的人,陪她走完余下的人生。
潼關,就是那里了,他該死了。出征前,他這樣想。
可現在,在駛向永都的馬車里,在這具每喘一口氣都疼得鉆心的殘破身軀里,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想見她。
這念頭來得毫無道理。他本該像個真正的武者,平靜接受戰死沙場或孤獨終老。可當他僥幸活下來,當這具殘軀在顛簸中靠近永都,這念頭越來越灼人了。
他積攢著力氣,發出微弱的聲音:“……到哪兒了?”
丘林勒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深井傳上來,落在他嗡嗡作響的耳朵里,“大將軍,看見永都的城門了。”
快了。
他本不奢望能活下來。
可既然活著,既然還有一口氣撐著回到這里,那么,在墜入永恒的黑暗前,他總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個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
第87章 伊水弒親
洛陽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風卷過結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連接南陽與洛陽的通衢,此刻卻斷絕了人煙。北岸的渡口營壘整肅,立著黑底銀邊桓字帥旗。那是專門設下的誘餌。而在南岸側翼的高地上,五千荊益將士以逸待勞, 與荒野融為一體, 沉默等待著。
高坡上, 桓淵身披玄甲,外罩純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與冬日原野融為一體。宮扶蘇在他身側,遙望官道盡頭,問道:“師兄, 探報桓彰原是奔陜縣而去,他當真會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嗎?”
桓淵戴上雪地遮光的護目罩, 篤定道:“他多疑,會認為陜縣有埋伏。何況有人告訴他, 援軍正從洛陽來。他若要避過我, 與洛陽援軍接應, 此路是首選。”
不多時, 一支軍隊的輪廓在雪幕寒霧中逐漸清晰。
“來了。”宮扶蘇道。
桓彰的殘部出現在地平線上,不足千人。
這支隊伍在潼關城下流盡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盡了氣。馬匹困乏, 人人帶傷,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過伊水回到洛陽。
當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時, 許多人大喜過望。
“是洛陽援軍!是自己人!”一名將官嘶啞喊道。
殘部爆發出絕處逢生的歡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憊的眼中閃過狂喜。
但隨即,他轉頭看向南岸一側,神情化為憤怒!
南岸高坡上,桓淵緩緩抬手。
宮扶蘇會意。
“咚——咚——咚!”
戰鼓擂響,伊水兩岸驚鳥飛起。
“騎兵兩翼包抄!”
宮扶蘇拔出長刀,一馬當先沖下高坡。
荊益騎兵呼嘯而出,自側翼撞入桓彰殘部混亂的隊列。
桓彰殘部本就是驚弓之鳥,沒能組織起抵抗就被沖鋒的騎兵分割碾碎。長□□穿了殘破的甲胄,馬刀砍斷了疲憊的脖頸。伊水渡口只有絕望的慘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殺便已接近尾聲。
荊益騎兵收網,將試圖逃竄的殘兵盡數獵殺。桓彰的親衛也被砍殺殆盡。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