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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中箭倒斃,桓彰拄著長劍站在冰原。
荊益騎兵勒住了馬,將他圍在核心。
桓淵策馬上前,穿過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圍圈外,居高臨下審視著這位伯父。這就是曾在洛陽意氣風發,起兵二十萬,號稱要清君側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頭散發滿臉血污,像一頭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頭,透過凌亂的發絲看清了馬背上的身影。
他沒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靈陽娶過門也將近一年,肚子毫無動靜。在他心里,桓淵不止是子侄,還是他唯一默許能承襲自己香火的孩子。
雖然,這一期許里始終摻雜著猜疑。
因為,他這輩子見過血脈在生死面前的卑劣與脆弱。
于是,即便對著這個視若明珠的子侄,他也從未放下過戒備。他一直提防著,試探著,像在看一頭早晚會對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卻又在內心深處渴望著這個“兒子”終有一日能接過他的權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爪來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嚨里發出喘息。
他內心撕裂,意識回到宗祠里層層疊疊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進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徹底倒戈的子侄,讓他覺得龍亢桓氏的百年,可嘆可悲!
桓氏與李氏,曾是這片江山最緊密的雙生子。百年來,兩族男女通婚、血脈交融,在前朝便是榮辱與共的柱石。大梁立國后,桓氏更是傾族相助。即便當年神武門之變,宣武帝為奪位,與司馬氏聯手殺害了太子與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為了大局,亦只能銜恨斂鋒。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憚司馬氏坐大,流露出對桓氏的倚重之意時,桓氏再次義無反顧!是桓氏出錢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鎮守東南。永都皇城的地下軍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馬氏發動永都之變,兵敗逃竄至江東,搖身一變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卻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奸賊!
只因為桓氏看不得戰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亂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這世道指鹿為馬!
他恨這血脈反戈相向!
“桓淵——!”
他用盡力氣發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嗎?你從未改過姓!你從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對我下手嗎?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脈!”
瘋魔的聲音在伊水上空回蕩。
凜冽的北風刮過結冰的河面,帶起嗚咽的哨音,仿佛在為地上的尸骸招魂。宮扶蘇握緊刀柄看著這一切,而桓淵高踞馬上,面容平靜。
“血脈?”桓淵的聲音比風雪更冷。
“你在宗祠弒父時可曾想過血脈?”
“桓氏的血脈?”北風怒吼中,他又問道。
“桓氏的血脈就是讓你這等瘋子上演弒父奪權的丑劇,然后帶著十五萬兒郎去潼關赴死?如今另外的五萬也沒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毀于你手!”
“都是因為你!還有蕭道陵!”桓彰怒叱。
聽到蕭道陵三個字,桓淵抬起長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話頭。
“我桓淵,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馬按刀,逼視桓彰,聲音如同金石相擊,“你口口聲聲為了血脈,可你那血脈,是奴役萬民的鎖鏈!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兩官鹽、每一口生鐵,本該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機。可結果!”
“十年來,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強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買你們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們豪奢無度的深淵!我在西陲為萬民生計焦灼,你們則欲吸干他們的脊髓!若非你們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萬民之樂何至于斯!”
“你們許我荊州,也不過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們殺大司馬,是因為她擋了你們割據一方的路,是因為你們狹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蕩乾坤!”
桓淵長刀橫指,氣勢如虹,“我與大司馬,欲待司馬氏東出以西聯益州、東和揚越。我與她所想,是江海貫通,是讓支離破碎的山河重歸一統,是讓大梁的舟楫從此萬里無阻!那是開萬世之太平,是巴蜀荊襄生民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