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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過走廊的薄熒身邊時,秦昭遠停了下來。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肯用正眼打量薄熒,他一動不動地看了半晌,嚴苛的目光似乎是在審視她究竟有什么獨到之處讓程遐執迷不悟。
薄熒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他的冷言冷語,沒想到卻聽他冷冷說道:“有什么需要就直接給我打電話。”
薄熒一愣,還沒回過神來,秦昭遠就已經在王韜的攙扶下穿過她向外走了。
秦昭遠知道這也許就是他和程遐兩父子的最后一面,但是他沒有回頭,他強迫著自己不要回頭。
短短二十六年的時間,他剝奪了程遐的太多感情,強迫程遐成為一臺功能強大、完美匹配逸博的機器,而程遐的確達到了他的要求,面對他苛刻的要求,程遐從不撒嬌,從不抱怨,總是能以絕對的理智去分析事物的利弊,堅韌不拔地去達成任務,在程遐二十六年間的人生里,唯一被打倒的一次,對手是他的母親,唯一的一次任性,是秦焱來到秦家后,提出要改父姓為母姓。
如果他能早早預料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這一天,他會給程遐更多自由。他不會扔掉程遐小時候藏在書架背后的望遠鏡;不會故意帶著秦焱出席正式聚會,讓他一人落單在人群外承受各式各樣的目光;他也會做一個好父親,不求孩子成材,只要他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渡過這二十六年。
“愛不是戰略決策,不需要事事都對……你從來不犯錯誤,只是因為你從未真正愛過一個人。”
鐘嫻寧在死之前曾經對他這么說過。
她是對的,他不懂什么叫愛,也不知道要怎么正確地去愛一個人,他用心謀劃好的“正確”,在其他人的“感情”里無法通行,他是一個孤兒,而他成為孤兒的原因,是獨自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被催債的黑社會用熨斗砸得頭破血流,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七歲的他親眼目睹了這場暴行,卻躲在床板下沒有出聲,他所做的,只是在暴徒們離開后撥打了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冷靜地訴述了事情的緣由。
他還記得警察局和醫院里那些人異樣的眼神,他們什么都沒說,但是每個眼神都在指責他的冷血無情。
難道他就不傷心不害怕嗎?
他當然傷心害怕了,可是傷心害怕有用嗎?既然沒有用,那么為什么還要將沒有用的感情表現出來?
他不明白,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明白,他以為鐘嫻寧會讓他明白,可是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明白。
塞爾維亞的朝陽耀眼而炙熱,秦昭遠明明沒有抬頭直視太陽,卻依然感到眼眶陣陣發熱。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了鐘嫻寧最后那段時間里消瘦的面容。
“……這是正確的,但我不需要。”她冷冷說。
秦昭遠站在醫學中心大門處一動不動,他不走,王韜也不催促。
半晌后,秦昭遠聲音沙啞地開口:“對外宣布吧……秦焱只是我的養子。”
寬闊的病房里,秦焱低聲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他越笑身體越低,那笑聲也跟著越來越接近哭聲。程遐默不作聲地坐在窗前,沒有焦點的眼眸望著秦焱的方向,神色復雜難以言喻。
秦焱捂著肚子,覺得自己剛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不然的話,他怎么會笑出眼淚呢?
這個笑話揭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世界上最殘酷的答案為什么秦昭遠對他浪蕩荒唐的私生活視而不見,為什么秦昭遠對程遐使用陰謀詭計十分反感,卻容忍甚至默認他使用不光彩的伎倆妨礙程遐,為什么他在公司年會上穿得像是在夏威夷海灘,秦昭遠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為什么程遐的衣領皺了,即使只是一個三人會議,秦昭遠也會責備他衣冠不整為什么旁人都說他是秦昭遠最寵愛的兒子,他卻覺得如踩云端因為他原本就是一顆注定會被拋棄的棋子啊。
“如你所愿……你贏了……徹徹底底的贏了。”秦焱抬頭看向一直坐在窗邊靜默不語的程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的原因……原來是因為這樣……”
程遐神色復雜,沉默不語。
“……我的人生,成了這世上最大的笑話。”
秦焱慘笑著,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
秦焱離開后,薄熒走進安靜下來的病房,在程遐面前蹲了下來,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為什么要叫他來?”程遐平靜地問。
“我想在一切結束之前,為你做完一切我能做的事。”薄熒輕聲說。
“永遠的停止,在另一種意義上叫做永恒。”他的眼睛雖然沒有光彩,但卻是薄熒眼中最沉靜惑人的寶石,薄熒握著他的手,低聲說:“可是一個人的永恒太孤獨了……”
“孤獨也要活下去。雖然暫時會很痛苦,但是只要活下去,總會遇到好的事……就像我們相愛一樣。”程遐冷酷俊美的五官因為神色中的深情而柔和下來:“……你遇到的好事太少,我總是想要為你安排好一切,將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來,即使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我……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更多這個世界的美好,感受更多的快樂和喜悅。”
薄熒喉頭一澀,她剛剛張開口,程遐就側過頭壓抑地咳了起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情況比以往更為兇猛嚴重,程遐的咳嗽聲割破了房間內靜謐美好的假象,黏稠赤紅的鮮血從他蒼白的指縫間流出,他意識到了這副畫面會對薄熒造成的沖擊和壓力,立即更加背對過去,一邊咳一邊對薄熒斷斷續續地說:“沒事……我馬上就好……”
如果是往常,薄熒馬上就會起身呼叫護士,但是她沒有。
因為這不是往常。
一切,都要結束了。
“不要躲著我……你的每一面,我都想記在腦海里。”
薄熒拿起一旁的紙巾,等程遐咳完,擦掉他嘴上的血跡,然后拉過他的手,輕輕地擦拭他手上的血跡。
她的神情寧靜而沉著,炙熱的眼淚卻一滴一滴接連掉在他的手掌中,他的手指一顫,臉上閃過一絲哀痛。
“……你會后悔遇見我嗎?”他問。
薄熒毫不猶豫,輕聲但堅定地說:“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事就是和你相遇。”
“這就足夠了……”他笑了笑,似滿足似低嘆:“足夠了。”
不夠。
遠遠不夠。她還想要和他一起渡過更多更多的時間,她還想要和他去更多地方,見更多景色,說更多話,還想要牽著他的手在海邊散步,還想在風鈴輕響的花園里彈琴給他聽,還想抱緊他寬廣的肩膀,撫摸他后背因她留下的傷痕。
“程遐、程遐……”
她輕輕撫摸他消瘦的面龐,口中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這個帶有魔力,鐫刻了她一生所有愛戀的名字。
“我在,”他睜開發紅的眼睛:“我一直都在。”
薄熒的眼淚源源不斷地落下,說來也奇怪,她這一生的眼淚,大多都是在程遐眼前落下。
“你要答應我,下輩子早一點找到我,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你,你要賠我一次白頭到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