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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貴妃說,這泰安沈家里,有一個容貌肖似清廈的,不知是不是就是這位四姑娘?”太后右手邊款款坐著的皇后含笑問。
“竟有容貌肖似清廈的?”太后略略一怔,遺憾地嘆息說:“八個孩子里,我最疼的,便是清廈。那孩子也甚是乖巧,凡事不必細說,只一個眼色過去,她便知道我的心思……”
沈貴妃嘴角含笑,眸子里卻因人提起亡故的女兒儲滿淚水,偷偷地太后左手邊一瞧,見天元帝好笑地看她,心里一慌,知道天元帝還誤以為她上會子作踐沈如斯,眼睛一眨,落下眼淚來,一臉急切、關懷地道:“太后,您不知道,那孩子跟清廈一般討人喜歡。上會子來,我見園子里野草遍地,只說叫她隨著我一同向外去,誰知,她定要去采了芷蘭,叫我獻給皇后娘娘。”
“既是如此,便將那孩子叫來吧。”太后苛責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泰安沈家人。
論理,這些人本無資格這般親近她,但既來了這窮鄉僻壤,一要以皇室權術,展示愛民如子之心;二要向天下昭告皇室不忘舊日功勛;三,今日要來尋訪的是圣祖遺墨,無論如何,都要謙卑一些。
地上跪著的鳳氏聽說太后要見如斯,嚇得兩股站站,黏在地上撕不起來,哆嗦著說:“回太后娘娘,侄女她,病了。”
座上沈貴妃早聽傅韶珺勸說,只覺那容貌肖似女兒的沈如斯過來,反倒能叫天元帝記起傅清廈,繼而對她這貴妃寵愛如初,于是嗔道:“這是什么道理?四姑娘的靈巧心思,被你女兒奪了去,好端端的人,還要被你咒成病患?”
“若是實在不能來,那便罷了——清廈打小體弱多病,既然你們都說那四姑娘像她,只怕,也是個多愁多病的孩子。”太后嘆息一聲。
鳳氏瞥著因皇家人來,“蓬蓽生輝”的屋舍,連連答應著說是。
“既然四姑娘病了,那便叫隨行太醫去瞧看她吧。”一道冷峻聲音傳來,卻是跟其他兩位皇子站在一處的傅韶珺開了口。一旦開口,想起那女孩一口一個“以如斯殺人為前提”,便微微蹙眉,只覺那女孩膽子太大了一些,尋常女子若知自己有殺人嫌疑,定會張口結舌、百口莫辯。她倒是能清楚地推測出一些話來。想著,眼睛落在身邊那人身上。
鳳氏一聽,恨不得學了甄氏報病躲在房中,戰戰兢兢地,又說:“多謝三殿下,料想,如斯的病也不大要緊,隔著遠一些,興許能來見一見。”
“尹萬全,去領了四姑娘來。”天元帝尷尬地一咳,上回子只將沈如斯當做可侍寢的女孩,待回了行宮聽沈貴妃說,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沒了的女兒。今次定要好生慈祥地待她,以洗去先前好色的嫌疑。
“遵旨。”尹萬全答應著,躬身退了出來,出了院子,見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的小太監略有些松懈,重重地一頓腳,因不認得路,就叫在門外伺候著的延懷瑾隨著他去找。
延懷瑾小心翼翼地跟著尹萬全,走在巷子里,瞧那清風陣陣,果然比先前涼快了許多,暗嘆皇帝身邊能人輩出,能在暑天里挑出這么個晴空萬里又不悶熱的好日子,眼睛瞅著錦衣衛,低聲地問:“公公,不知這么一見,那位四姑娘將來,會如何?”他可是逼著沈如斯給他下跪的人,若是能夠,情愿那沈如斯這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
尹萬全微微一笑,因近日里延家待他十分客氣,便大方地說:“中書省里那堆老骨頭,對沈家老老老太爺極為尊崇。他們草擬圣旨,只怕,會比圣上所想的,更厚待沈家人。”
“……多謝公公。”延懷瑾慌忙道謝,心里越發地惴惴不安,轉念,又覺沈家沒那膽量得罪延家,又將心放寬一些,再記起這些宮里人嘴里,德容言功樣樣拔尖的京城沈家大姑娘,便留神打聽:“公公,不知京城那如畫姑娘,究竟是個什么模樣?”
尹萬全冷笑說:“我奉勸小哥兒一聲,那如畫姑娘任憑她是個神仙,也輕易碰不得。”
“這是為何?”延懷瑾趕緊地問。
尹萬全道:“圣駕回京后,如畫姑娘老子項上頭顱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延懷瑾聽得一呆,雖延家也打探到京城沈家犯了事,但延家人都以為皇帝會投鼠忌器,顧忌著沈貴妃、三殿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但聽尹萬全所說,皇帝是不肯放過了了?
一時間走到那沈家二房院子,尹萬全聞見一股奇香,立時連連地打起噴嚏來。
“公公!”延懷瑾蹙眉,見一個小丫頭呆呆地站在廊下,冷聲道:“還不去將四姑娘請出來?”
“……是。”那呆愣住的小丫頭卻是如意,她聽見這一聲,趕緊地就向小廚房跑,站在廚房外扯著嗓子就喊:“姑娘,一位公公叫你去。”
廚房里,如斯聽見這一聲,一時呆住,綠痕、綠沁、紅滿三人,雖面上平靜,心里卻也雀躍起來。
如斯料到自己形容不堪,見不得貴人,就去見那公公,到了那站在前院的尹公公、延懷瑾跟前,果然尹公公、延懷瑾二人具是一副跌破眼鏡模樣。
延懷瑾捂住鼻子,瞧向眼前頭上蒙著一面顏色不辨的帕子,系著一條灰布圍裙、渾身塵埃的如斯,心里一喜,對尹公公說:“公公,她這副狼狽模樣,哪里見得了太后,不如……”
“如此甚好。”尹公公稍稍怔愣,連連拍手。
如斯納悶道:“公公說什么好?”
延懷瑾也納悶得很,尹公公伸手到如斯面前,見她要躲開,忙快速地一抹,只見這一抹,尹公公手指上,便多了一點灰,如斯面上也如蒙塵的細瓷般多了一點白凈。
“公公這是做什么呢?”如斯蹙眉,又笑道:“如斯若是去見太后她老人家,少不得又要沐浴又要洗頭又要更衣,耽誤了那么大一會子功夫,倒不如,請公公替我向太后告罪一聲。”
“姑娘怎地這般拎不清呢?”尹公公一嘆,沖著沈家上房一指點,“太后老人家,是個憐弱惜貧的老人。昔年清廈公主得她寵愛,便是因身子骨比旁人羸弱兩分。”
“可我不羸弱。”如斯微笑,又去看延懷瑾。
延懷瑾這會子倒是跟如斯一條心,巴不得如斯不過去,笑道:“公公,不如,就替她告罪一聲?”
尹公公臉一板,沉聲道:“怎么你也糊涂了?方才沈二姑娘拿了四姑娘想出來的狄髻獻給太后,露陷后,太后便有些憐惜四姑娘,為她不值。如今四姑娘就以這副形容過去,太后只當四姑娘被人作踐欺凌,越發地要疼著四姑娘了。有太后老人家護著,四姑娘就算是只野雞,也成了鳳凰!”
如斯心道這太監罵誰呢,說道:“可我不曾受過欺凌。”
“你大伯、大伯母不叫你見太后,難道不是存了怕你搶了她女兒風頭的意思?瞧瞧你穿的什么衣裳,再想想你二姐姐穿的什么衣裳!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尹公公賣力地引導。
如斯自然明白尹公公的意思,只是那沈知行連“沈如斯”愛吃什么,都記得一清二楚,若說沈知行、鳳氏夫婦欺凌侄女,她這良心上也過不去。
“四姑娘別說了,快隨著咱家走吧。”尹公公伸手抓了如斯的手,扯著她向外去,走了兩步,打了個噴嚏,嘟嚷說:“四姑娘身上這究竟是什么味道?”
“公公——”如斯喊了一聲,掙扎著要叫尹公公放手。
門外又有一個錦衣衛催道:“太后老人家問,怎地四姑娘還沒帶到。”
尹公公鼓著眼睛嗔道:“四姑娘,若連累了咱家受過,咱家可就沒這般好說話了。”
如斯見此時自己個做不得主,只得拿了帕子去擦面上塵埃,思量著見了太后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