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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公公心疼地說:“好不容易弄上的忒地均勻的灰,就這么擦掉了!若在宮里頭,姑娘這樣,就叫做暴殄天物,不知惜福!”
如斯聽他這般說,就好似宮里公主妃嬪每日向面上抹灰向太后乞憐一般,不由地粲然一笑,緊跟著尹公公過去,雖覺察到巷子里錦衣衛等側目,也只管目不斜視地向前。到了沈老夫人院子里,如斯恍惚想起“人間方一日,世上已百年”這話來,只見處處花團錦簇、金銀煥彩、珠寶爭輝。
到了那門前,尹公公且不進去,稍稍醞釀,便帶著哭腔,憐惜之情溢于言表地說:“太后,四姑娘來了。”
如斯忍不住要笑。
尹公公忙對她擺手,暗恨如斯并未依著他的心意,去做那可憐相。
“既然來了,還不領進來?”隔著簾子,天元帝道。
尹公公為難地說:“怕沖撞了貴人,四姑娘不敢進去。”
屋子里沉默片刻,就有人從屋子里將簾子打開,那人打起簾子,瞧見如斯,微微地一呆,隨后拍手笑道:“燒火丫頭來了?”
卻是皇后膝下的皇四子笑得樂不可支。
“什么燒火丫頭?”太后好奇地問。
傅韶璋伸手,抓了如斯的袖子,將她扯了過來,忽然后知后覺地聞見一股味道,雖知那味道并非什么腥臭氣息,但遠不及尋常用的香料那般“平易近人”,退開兩步,就問跪在地上的沈著:“你妹妹怎么了?”
沈著沒抬頭,瞅見如斯系著的灰布圍裙,心里灰成一片,再看前面,鳳氏嚇得身子一歪,幾欲昏厥,偏因如斯身上的味道,昏厥不成。
“可憐見的,快過來叫哀家瞧瞧。”太后恍若瞧見了落水的小貓般對如斯招了招手,又對地上嗔道:“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作踐成了這個樣?”輕輕地嗅了嗅,只覺素日里渾渾噩噩的腦仁清醒了許多,竟有些喜歡這味道,瞧見皇后皺眉、貴妃掩鼻,輕輕地咳嗽一聲。
皇后立時舒展開眉頭。
沈貴妃笑盈盈的,也不敢對這味道表示憎惡。
如斯從善如流地走過去,不諳宮里規矩,便依著老習慣,行了個萬福,“請太后娘娘金安。”眼角向天元帝邊上瞥去,思忖著哪個是二殿下,不等她看到,就聽太后震怒道:“誰當家,竟將個俊俏的小姑娘磋磨成這副模樣?”
鳳氏哆哆嗦嗦,瞧如斯那規矩不對,越發不敢說話,唯恐如斯糊涂,這會子分不清內外地給她落井下石,只巴巴地看著如斯。
如斯趕緊地道:“太后娘娘誤會了,因幾日前,家里長輩們連番中暑,民女瞧著心疼得很,便連日在家里小廚房里,要做了萬金油獻給獻給家中長輩們。”
鳳氏趕緊地附和:“正是如此。”
“好個孝順孩子,前幾日天可還熱著呢。”太后對如斯招了招手。
如斯上前兩步,又見太后還招手,遲疑間,聽傅韶璋說“你上去便是”,于是又上前兩步,見太后身邊嬤嬤握著她的手,忙將手抽了回來,在圍裙上擦了一擦,依舊遞過去。
“這萬金油是個什么物件?”太后冷冷地瞥了地上的鳳氏一眼,雖如斯這般說,心里已經認定如斯是個飽受伯母虐待的可憐孩子,正該她這母儀天下的圣母皇太后柔聲安撫。
如斯見太后問,就從圍裙里取出一只瓷罐來,“回太后,就是這個。頭回子做,只能勉強弄出點意思來。”
不等太后去取,沈貴妃便離了特特從延家運過來的座椅,接了如斯手上瓷瓶,問她:“怎么用?”
“若被蚊蟲叮咬,可涂在患處;若頭腦昏沉,可涂在太陽穴上。”如斯道,見自己一句話落下,那沈貴妃多疑地看她一眼,正納悶,冷不丁想起綠舒說的宮中秘辛來。
太后笑了笑,見如斯面雖面上還有灰塵,且臉頰被那爐火烤得紅彤彤的,但五官嬌俏,依舊還是個美人,就意有所指地說:“雖不知是誰的靈巧心思,但這俊俏的藥人,哀家收下了。”說罷,眼睛一掃,就掃向沈家出來的貴妃;饒是猜測這里頭有人精于算計,鼻端這氣息叫她難以割舍。
沈貴妃臉一白,在深宮內院浸淫多年,哪里不知太后這話的言外之意,待要分辨說如斯這一身氣息不是她準備下的,又無從分辯;若要認下這“功勞”,又有刺探太后醫案的嫌疑,本是懷揣著一顆復寵的心來的,如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再瞥向沈家人,只覺她八字跟泰安沈家犯沖!就不該來。
“好孩子,幾歲了?”太后深吸了一口氣,聽見門外腳步聲踏踏地傳來,蹙眉道:“誰這般沒有規矩?”
話音才落下,便見門上簾子被豫親王扯了下來。
豫親王臉色蒼白,顛簸著圓滾滾的肚子撲倒在地上:“母后,韶、韶璉找到了。”
“既找到了,怎不領到我跟前?”太后一怔。
“……他在,在行宮蓮塘里泡著,身上繩子斷了,人才浮了出來……苦苦尋了他那么久,沒想到,他就在那……”豫親王話音落下,已是滿臉淚痕,不住地捶著胸口。
太后聞言,兩眼一翻,仰頭向后倒去,待被如斯身上清洌氣息一激,又蘇醒過來,“皇帝,快帶哀家去瞧瞧韶璉怎么了?”
突逢變故,一時眾人醒不過神來,須臾,尹公公一聲“起駕!”滿屋尊貴之人回過神來,叫喊著母后、皇祖母地簇擁著太后向外走。
“你跟上。”傅韶璋推了如斯一把。
如斯一怔,望向傅韶珺,她的殺人嫌疑,還沒洗清?
傅韶珺輕輕點頭。
傅韶璋道:“還愣著做什么,萬一皇祖母見了韶璉再昏厥呢?你如今可是皇祖母的藥。”說罷,推著如斯便走。
如斯此時才得以抬頭觀望,待要知曉哪位是二殿下,只望見滿眼錦繡堆疊,待要分辨,又無從分辨……忽地瞧見那錦繡叢中,一人回過頭來。
劍眉微蹙、薄唇輕抿、眼神清明。
如斯莫名地安了心,被傅韶璋一扯,便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向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