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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姨娘又懷念起文哥兒趴在她膝間的模樣,兩只手小小的,很綿軟,他的聲音也是軟軟的,從文哥兒小時候起,一直喝她的母乳長大,她可是親眼看著這孩子如何長大,連什么時候長了第一顆牙,她都是記得一清二楚的。
錦屏下去了以后,方嬤嬤也來了,兩個人談話喜歡選在夜深人靜的晚上,近段日子方嬤嬤來的更是勤了,顧德珉不常來她屋里坐了,反而給了她們二人說話的好機會。
方嬤嬤帶來了一封信,惠姨娘以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初拿到信時就識得了上面的字跡。那人寫信有個怪癖,喜歡用多種字體夾雜在一起寫。寄信人的名字用的是狂草體,收信人的名字寫的是田莊上管事的名字,用的是小楷。
顧德珉為惠姨娘添置過一些田莊和鋪子交由她親自打理,算是她的私人財產,不記到府內公賬上面。其實有時候,連顧德珉也不知道在她手下打理的田莊鋪子們,收成都是如何。惠姨娘親自操持,每三個月為一個季度,那些管事們都會來顧府一趟,將賬本交由她好好審核把關一番。
某處田莊的管事,是她暗中安排過去的人,信寄到那個管事那里,由他作為中介,是為了掩人耳目。寄信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刻意把他的名字寫得潦草難懂。這樣也好,不容易被人瞧出來她和一個外面的男人在通信。
方嬤嬤很高興,之前與惠姨娘提過好幾次那位大人的事情,惠姨娘都在猶豫著什么,遲遲不愿意答應。估計是文哥兒被老太太搶走的事激起了她的怒意,惠姨娘終于是答應她,要與那位大人通信了。
廣東這么遠的地方,信寄了很久才到對方手里,但是等待是值得的!方嬤嬤催促她趕緊打開信來看看。惠姨娘也想瞧瞧里面到底寫了什么,展開來一瞧,臉色頓時變了。
方嬤嬤認得的字不多,想問她上面寫了什么。惠姨娘的嘴角立即扯出一個弧度,方嬤嬤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是在激動。
不過這個過程很短,短到讓方嬤嬤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惠姨娘很快冷靜下來,面色平淡地說道:“他說,他已經在暗中幫我父親東山再起做打點了。他還說……”惠姨娘緩了緩。
方嬤嬤有點急,問道:“還說什么?”
惠姨娘才望著她,方嬤嬤又看到她似笑非笑的模樣,是作為林家小姐應屬的驕傲回來了。林明惠靠在迎枕上面,慢聲說道:“每六年一次京察,還剩三年了,這三年期間,朝廷內部會有很大的官員變動。沒準,他還能調往京中。”
再者,今年還有一次每三年一度的官員考核。
……
顧德珉腦袋上的麻袋已經被摘掉了,他人被帶到藺老太太的主屋里,也不敢亂動。這次主張將他帶來負荊請罪的人可是他的生生母親。顧德珉沒有話要說,才到侯府老夫人藺老太太的主屋里時,先是看到躺在榻上的女兒顧云瑤,再來是被人扶著,坐在一邊四方椅上,已經悠悠醒轉的藺老太太。
顧老太太在后面一聲嚴厲的話語:“跪下!”
顧德珉嘴唇都發白了,見到藺老太太時,她眼里充斥的恨幾乎能化成野獸,將他生吞活剝了。
顧德珉不敢看藺老太太的那雙眼睛,他緩緩地低下頭,當真在藺老太太的面前跪了。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床上正在受病痛折磨的顧云瑤。
他登時一怔。云瑤死死閉著眼睛,在掙扎。他忽然回想起曾經種種,藺月柔剛生下顧云瑤的時候,正好是林明惠才懷上文哥兒的時候,林明惠害喜害得厲害,產下顧云芝之后,她的身體就越發的不好了,他憐惜林明惠一個家道中落的大小姐,卻還愿意伏低做小跟在他身邊做姨娘,相比之下藺月柔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總該還有侯府的人去疼,顧老太太也喜歡這個兒媳,林明惠就不一樣了,她的身邊,目前只有他。
他想起來林明惠那段害喜的日子里,他都是貼身伺候在她身邊,寸步不敢離開的。生怕她動了胎氣。因而也疏忽了藺月柔那里。藺月柔生云瑤的那天,他也去了。本還有些期待。聽到穩婆恭喜他時,說是個千金小姐,他連看都不想看,又走了。
藺月柔死后,停靈的那幾日,靖王來了,藺月柔本來就是要嫁給靖王的,她生得美,人心地善良,顧德珉不覺得憑借自身的游說,能哄得她真的芳心大許。
聽說她和靖王私下見過面,侯府也很滿意她與靖王的婚事,怎么后來又非他不嫁了呢?!
那個孩子,云瑤那個孩子……會不會也不是他的……
算算時日,云瑤沒足月就出生了,是個早產兒。生下來不多久,薛媽媽抱來給他瞧過,瘦癟癟的樣子,皮膚都皺成了一團。哪想過她后來會越長越像藺月柔?
每回見到顧云瑤,他就會想起藺月柔躺在榻上,咽氣前瞪著他的眼神。她在顧府里以溫柔著名,下人們都沒瞧見過她發脾氣。顧德珉是第一次看到她用那么充滿恨意的眼神看他,就像是現在的藺老太太一樣,仿佛要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
一看是顧德珉來了,藺老太太當即從椅子上直起身子,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他跟前,揮手就是一巴掌:“你這狼子野心的家伙,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老人家的手勁按說應該不大,藺老太太是用上了渾身的力氣,居然把顧德珉打倒在地。措手不及的一巴掌讓他有點發懵,抬臉看向藺老太太,他還跪著,在這么多人的面前,他是朝中正四品官員,早就沒臉了。
藺老太太又在他的臉上、肩上等多處地方捶了幾下,語聲急切道:“月柔就是被你害死的,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說什么藺月柔是病死的,好端端一個人養在侯府里十幾年都無病無傷的,到了顧府里面沒幾年就這么死了?
若是得病了,也好辦,他們侯府和皇帝的私交甚好,請個把太醫來沒有問題。顧德珉卻連開棺驗尸都不給,在停靈的最后一晚還臉色煞白地乘馬車過來告訴他們,藺月柔的尸首在當夜被黑衣人搶走了。
藺老太太聲音悲痛欲絕,眼看著是真的要昏了,譽王還有藺月彤兩人趕緊去扶。
床上的顧云瑤忽然發出一聲聲音,慢慢地睜開眼睛。
第54章
所有人被她的聲音給驚了一下, 顧老太太是第一時間趕到她的身邊, 輕輕喚她:“瑤兒,瑤兒……”
顧云瑤渾身還有點疼,記憶停留在馬背上顛簸的時期, 后面她好像吐了, 然后腦袋疼得厲害,再然后,再然后就記不得了。
視線還有點模糊,但是看到祖母在身邊,那雙年邁的眼里寫滿了擔憂, 顧云瑤的小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她希望祖母不要再為了她的事難過。
抬手撫在顧老太太的眉梢上, 她皺著眉,額頭都是深深淺淺的紋路。顧云瑤放心不下, 再度昏厥前夕和她說道:“祖母, 瑤兒沒有事,很快就能好了。你千萬……不要擔心。”
顧云瑤這一睡睡得很昏沉,好似能聽到身邊人在說話, 起先是年輕女人和年輕男人的聲音,她判斷出這兩道聲音分別來自于小姨母藺月彤,和她的丈夫譽王本人。
再接著是祖母和外祖母之間的對話。
這回她聽得有點清楚了。
藺老太太在說:“侯府里的條件宜人,她這幾日在侯府里養著, 也方便叫我們照料她。親家母請放心, 無論如何, 她都是月柔的孩子,我不會虧待了她。這些年來的紛紛擾擾,并不是你造成的,也有我的錯在里面,請不要自責了。我就不該在這孩子最需要人疼愛的時候,避而不見。我沒想到,她這么小,就病得這么重過。侯府里人手多,我安排二三十個丫鬟婆子在她身邊輪流守著,也不嫌多。”
顧老太太在說:“老夫人有這樣的心意,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只是這孩子一直養在我的身邊,我舍不得她,她也是舍不得我的。顧府雖然沒有侯府那么氣派,府內的人手還有名貴的藥材卻也不缺。且她一直生活在顧府之內,早已熟悉了里面的環境,突然來了侯府里面,我怕她住不慣。”
兩個人的意思互不相讓,藺月彤從中和解了一番:“母親,老夫人,你們看,顧府和侯府都立足于京城,云瑤這孩子如今在病重期間,我正巧也留在京中,還有一段時候才走,不如就叫她先留在侯府里小住幾日,她如今身子病著,不宜亂動,若是再受涼了,豈不亂上加亂?依我所見,不如在侯府里養好了之后,看這孩子的意思,若是她想回去,侯府隨時都能叫人送回去。我之前便聽紹安提起過,他年前回來一次不容易,卻時常去顧府里登門拜會,也是為了讓兩家人走得更親近些再做努力吧。何況我和母親都有許多話想要與這孩子說呢。”
藺老太太聽到這里,卻不知道原來藺紹安時常偷偷摸摸溜出去,是為了見他的表妹?
譽王妃的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再推辭下去便顯得不好了,且她開始的時候,也想著讓云瑤和侯府之間的走動勤快些,一旦她身子不好,突然說走就走了,按次子顧德珉的脾性,瑤丫頭在顧府里頭肯定要吃苦頭,她不忍心看到那樣的日子到來。只要她活著一口氣,就要為云瑤多爭取一些機會!
眼下明明就是個好機會,侯府主動答應要照料云瑤一段時間,以補償當年對她不聞不問的過失。
顧老太太答應道:“如此也好,我替云瑤謝謝老夫人了。”
……
如是過了幾天,顧云瑤終于醒過來。侯府里面找來了不少的郎中,給她開了許多藥方子,每天藺老太太所住的北園里面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