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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太太認得那些,二話不說就明白這些事是真的了。而對當年偷偷把肚子搞大的丫鬟送出去的事,顧德珉也供認不諱。
謝鈺筆直的身軀,跪下來,與老太太先叩首三下,才轉向顧德珉。
他那么一個翩翩如玉的男子,氣質看起來如靜水流深一般,是沉穩極了。
顧老太太很滿意這個孩子的到來,尤其是他剛剛連中了兩元,簡直是為顧家光宗耀祖來的,是老天爺降下的福祉。
有婆子過來給他奉了茶,認祖歸宗這件事,比不得在京城當中那般,可以辦得隆重了,但老太太也準備傾盡全力,讓街坊鄰里們都來做個證——他們顧家又出了一個聰慧伶俐的孩子了。
謝鈺坐在梨花木椅上,眸光溫潤,可他眉間的一道印子,讓他的眉頭看起來似蹙非蹙,不是那么容易親近的。
捧著茶杯的手,指骨微微彎曲,從文的人的手,總是保養得很精致,且他前面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孩子,初來這小小的地方時,著實叫人驚艷了一把,乃至放在整個京中,也是能夠榜上有名的人物。
門邊上突然迎來一個小小的人影,好像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的模樣,謝鈺的眸光望過去時,女孩兒粉雕玉琢的臉容,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倒是沒有說什么,連笑都沒有笑一下。
女孩兒看起來不大,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門邊,細嫩的小手扶住門框。有媽媽跟在她的后面,見她這副怯怯的模樣就笑:“瑤姐兒,快去看看呀,這是你以后的兄長。”
“兄長?”小小的她根本就不能理解這種事。跟在顧老太太身邊活了好幾年,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過其他的兄長,除了大房那邊的兩位,一個叫顧鈞書,一個叫顧鈞祁,都不是長得這個模樣。
而且他們兩個人,都很喜歡欺負她,可如今,大伯父被貶到了其他的地方為官,與他們相隔千里,顧云瑤卻覺得有點失落了,就算是被欺負著,她也想一家人還能像從前那樣,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細致的眉眼突然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來,顧云瑤嘟囔著小嘴:“他才不是我的兄長,我沒有……”
原來是叫瑤姐兒。謝鈺其實很喜歡小孩子,就是他長得這個模樣,看著不容易被人親近,孩子們總是不敢太過接近他,其實他也有點苦惱。
起身,走到小小的人兒面前,她還有點茫然無措,見他走得近了,忙著要往后退。
一只手溫柔地按在她的頭頂,顧云瑤抬起眸,眼里盈盈的,好像有點淚花花,還是怕啊,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像是顧家的孩子,哪里冒出來的哥哥?
他們兩個人,怎么瞧,也都長得不像。
他的手沒有收回,依然按在她的頭上,眸光突然很是清淺,唇邊掛著笑:“你就是我的妹妹嗎?”
他一笑的時候,好像滿室都生了光。
顧云瑤發現,他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人物,甚至很好相處。那么的平易近人。
隨即,他從懷里摸出了什么,一個油紙包的,里面是一些芝麻糖。顧云瑤一開始還有些猶豫,直到他撿起來一塊含進嘴里,細嚼慢咽著吃完了才說:“真的不嘗嘗嗎?”
好吃的東西當然要嘗,在地方上面生活,比不得繁華的京城,很多東西都沒有。顧云瑤也很久沒有吃到芝麻糖了,馬上撿起來兩大塊,一塊不夠就要吃兩塊。兩邊面頰被塞得鼓囊囊的。
“慢點吃,沒有人跟你搶,這些都是你的。”謝鈺還是凝望著她,她生得那么可愛,以后跟在他的身邊被養著,倒也不失為一件壞事。
顧云瑤覺得自己不爭氣,這么快就被他帶來的點心給收買了,沒辦法,誰叫芝麻糖好吃?
他開始問她話:“讀過書嗎?”
“會寫字嗎?”
“書都讀到哪里了?”
顧云瑤一一回答,《弟子規》已經讀完了,《三字經》是顧老太太給她每夜睡前念的,包括原來在京城里面,家里有請過教書先生,她啟蒙期間學習了不少,那字倒是歪歪扭扭地寫得不好。
謝鈺就垂下眸看著她:“以后我教你。”
他果然開始每日教她,其實他做事情就是比旁人有耐心得多,也喜歡讀書。他們不在府城,每到府城的時候,謝鈺就會去那邊的書店挑很多書回來。
他很珍惜書,珍惜一切,凡是讀過的書,顧云瑤從來沒見到那些經過他手的書頁會卷翹,倒是她,經常被謝鈺笑話,人不大,倒是很能啃書。
他給她抄了很多手寫本,夏季來臨的時候,院子里會搭上葡萄藤的架子,那架子下面好一片陰涼,顧云瑤尤其喜歡那里,因為謝鈺還在院子里放了一張躺椅,每次都能看到他側臥在上面,一身深藍色的直裰,文人氣質很濃,暖暖的太陽曬在他的身上,他的周身也像是暖暖的生了光。
顧云瑤起先還不敢怎么靠近,怕打擾他讀書,她現在很喜歡粘著他,走到哪里都要問一聲薛媽媽他在哪里。
所有人也都告訴她,不要過于打擾他。謝鈺剛剛中了兩元,為了來認祖歸宗,來年的會試都暫且不去參加了。
他也無所謂,側臥在那里,多一些時候讀一點書,增長一些見聞絕非壞事。看到顧云瑤小小的身影藏在暗處,馬上抬起手臂,他那側臥的姿勢,竟然讓平時一絲不茍的他,顯得有些慵懶。
得到他的指示,顧云瑤才邁了步子跑向他,她短腿小腳的,身邊的丫環婆子們都不清楚自家的姐兒怎么能跑得那么快。
謝鈺還沒張開雙臂,顧云瑤已經立馬與他撲了個滿懷。
他的身上果然被曬得暖暖的,特別舒服,緊實的胸膛如同山岳一般,寬厚的肩膀,種種一切,都讓人有安全感。
顧云瑤鉆進他的懷里,就不想再出來了,她貼著他的懷抱,日光越升越高,偶爾有清風襲來,葡萄藤的架子投下一片濃陰,葉子的脈絡也被照得那么清晰。
顧云瑤仰起頭,她貓著腰,舒服地躺在他的懷里,謝鈺是成年男子了,輕而易舉就能抱她起來。
她覺得那涼風吹得人臉上癢兮兮的,隨后抬起白嫩的小手撓了撓,謝鈺就在上面,慢悠悠地降下一根手指,學著顧老太太的模樣,刮一刮她的鼻尖:“你這么依賴我,以后怎么辦?”
那一瞬間,顧云瑤是真的懂了,她馬上就難受了起來,抱住他的腰:“哥哥,我不想你成親,不想你娶別的新娘子,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可能她只是孩童心一時興起,說者無意,聽者卻有意了。
天光卷著浮云,透過枝葉的縫隙,謝鈺迎著那天光,微瞇了眼,輕悄悄的一聲:“好。”
可她沒有再仔細聽了,趴在他的懷里,那光照得她臉上通透,還有細小的絨毛,呼吸清淺。
她趴在他的肚子上,慢慢睡著了。
乃至多年后,她長大了,不能再與他做些親密的舉動,不能再被抱在他的懷里,不能再貼著他的胸膛入睡,也不能再聽到她清淺的呼吸,他飽嘗著那份痛苦,不敢親近,也不敢遠離。
她是他一手養大的女孩兒,他卻對她動了那種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