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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歌里的細微末節就算都體驗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幾年◎
李正清很少一個人喝酒。
不是不能喝,也不是不喜歡。成年以后,酒是氣氛,是社交,也是一頓飯被認真對待的標志。
可一個人喝酒不一樣,一個人喝酒會讓他想起那個呼吸里總帶著廉價白酒味的老人。
那個老人的兒子走得早。兒子的死像從老人身體中間抽走了理智。自那以后,他白天沉默,夜里發瘋,清醒的時候少,醉著的時候多。家里所有能換錢的東西,最先變成一瓶酒,最后變成一泡尿。
那一年冬天,孩子高燒不退。
鎮上的衛生所不肯再賒賬。家里最后一點錢換成了酒,酒不能退,也不能抵醫藥費。老人出去借,一戶一戶敲過去。
沒人借。他那點信譽,早被酒喝空了。
他陰著臉把孩子背回家,進門先喝了一口酒,酒精滑進喉嚨,給身體添了一點虛假的力氣。剛舒服一點,轉頭看見床上的孩子,滿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呼吸又輕又急,像隨時會在那張舊床上斷氣,想來想去,還是把孩子背了起來。
外面零下十度,太陽剛升起來,風吹得臉疼。
他背孩子上大巴坐了一段路,等售票員來收票錢,又裝模作樣掏了一會,等掏不出錢被趕下車,已經白坐了好幾公里。
他走了會,又趕上下一趟車,照舊蒙想混過去。不過這次收錢的女的動作快,瓜子沒磕兩下手就伸了出來,看他身上一個子兒都掏不出來,罵罵咧咧讓他下車。
因為聲音太大,孩子驚醒,開始哭鬧。
他對背上的孩子說,鎮衛生所條件不好,爹爹帶你去市里看病,不要理那些壞東西。
那聲音粗啞,帶著酒后的渾濁,聽起來不像安慰,更像在給自己壯膽。
一張去市區的大巴車票錢都湊不出來,唯有靠腳走。
冬天的太陽更多是薄薄的白光貼在凍硬的泥路上,沒有多少溫度。越往鄉鎮交界處走,房子越稀。到了中午,枯草被風壓得伏在地面,荒地連成一片。
老人走一段,停一段。實在撐不住,就把孩子換到手上,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再走不動,便在路邊蹲下,或者直接躺泥地里喘一陣。
太陽慢慢偏過去,光也跟著冷下來。
下午的風比早上更硬,吹在臉上像鈍刀刮過。孩子燒得昏沉,身體一陣滾燙一陣發冷,貼在他身上,像一塊沒有意識的熱炭。
他年紀不算太老,四十五而已,身體卻被酒喝空了。身上沒有力氣,腿也不穩,背著個快六歲的孩子走幾十里路,對他來說不是英雄事跡,更像一場遲來的醒酒。
特別累的時候,他想來幾口。來幾口,就不累了。來幾口,就會覺得孩子的高燒也沒那么要緊了。
可他沒有帶酒,只能氣急敗壞地往前走。
最難的路段,橫著一個積水的橋洞。
那個橋洞是市區和郊區的邊界。過了橋洞,算到了城里人的地界。橋洞下常年積水,冬天水面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淺。正常人白天路過,也會繞開。
可那天已經晚上了,他沒有力氣繞路。背上是燒得滾燙的孩子,前面是冰冷發黑的水。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抱到胸前,慢慢舉高。
水先沒過腳踝,再沒過膝蓋,后來一路漫到腰腹,最深處幾乎抵到胸口。冰水灌進棉褲和棉鞋里,每走一步,身體都被水流帶得一晃。
橋洞里沒有光,只有水聲,喘息聲,還有他扶著滑膩墻壁往前挪動的回音。
后來有人問他,怎么敢走那一段。
他說,不敢也要走。再不走,孩子就要燒死了。
也就是在最黑的地方,他說自己看見了李崢。
他的兒子還是少年模樣,站在烈日底下一邊干活,一邊拿滿分試卷擦汗,笑得沒心沒肺。紙被汗浸濕了,有人提醒他,他還不在意,說沒事,下次再考就是了。
那畫面太亮,亮得不像真的。
老人靠那點幻覺,咬牙往前挪。走出橋洞,市區的光海市蜃樓般顯影。
舊夢醒了。
他知道市區到了。
也重新知道,兒子早就沒了。
那時候的s市還沒有后來這樣繁華,可橋洞那一頭,已有商鋪招牌,有住宅樓窗戶里透出來的燈,有鋪了瓷磚的人行道。
城市的燈火落在他身上,照出一件濕透的舊棉襖,一雙灌滿冰水的棉鞋,一串濕重的水痕,和一個燒得失去意識的孩子。
1999年12月29日晚上,他敲開了一棟商用住宅的門。
門打開,里面站著一個女人。肚子明顯,快要生了。
她依然年輕漂亮,眉眼鋒利。門內的男人問了句誰,她沒有回頭,只往前半步,擋住了對方的視線。
那是李崢最愛的女人。一個太妹。
當時在場的人都以為孩子對那一夜沒有印象,畢竟他當時不滿六歲,還燒糊涂了。但爺爺喝著酒講起來,每一幕、每一道風聲、水聲、嘆息聲,李正清都有存檔能對上。
廉價白酒味,刺骨的風,不住顫抖的身體,泛著霉味的舊棉襖,還有門里開出的一片光。一旦一個人喝酒,就會觸發關鍵詞。因早慧帶來的巨大緩存會不經他同意地自動從云端同步記憶。
從主臥出來,李正清手里多了只低調的小藥瓶。透明玻璃,黑色瓶蓋,銀灰色標簽上印著 tanglin black powder gin,容量只有二百毫升。
梁心:“不喝紅酒嗎?”
“你喝的話我去拿。”
梁心立刻表態,筷子尖戳著盤子邊緣:“我不喝啊,就是問問。”
李正清拎來白色馬克杯,倒了少許金酒。
開放式廚房里,就算排風開到高檔,空氣里仍然有散不開的油煙氣和食物味道。偏偏金酒一倒,清冽的味道格外清晰。杜松子、柑橘皮和一點清苦的草本氣息從杯口浮上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油煙,竟飄到梁心鼻尖底下。
就像在悶熱的廚房里開了一扇通風的窗。
梁心抬眼時,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視線。
他手里還握著那只杯子,島臺燈落下來,酒液晃出透明耀眼的光。
梁心被看得心口輕輕一跳,自然地移開目光,視線平著落到他的肩上。她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們坐得有點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