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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車到得很快。說話的功夫,已在等候。梁心主動坐上后座,沒想到他拉開另一側后門,跟著坐進后排。
車里很干凈,沒有煙味,也沒有昨天那輛快車里混雜的油膩。空調溫度剛好,座椅寬敞,連司機開口確認目的地時,語氣都很職業。
奇怪的是,梁心昨天并沒有抱怨,只是上車后默默降下車窗。
李正清今天居然直接叫了專車。當然,也可能是他也不喜歡煙味,或者本來就更習慣這種出行方式。梁心沒有自作多情到把每個細節都算到自己頭上。可這個念頭輕輕繞了一圈,還是落回了昨天被她降下的那道窗縫里。
她額頭貼上玻璃,偏頭望向窗外,“真的很成功哎。”
“什么?”
“你跟你前女友談了多久?”
“你跟你前男友談了多久?”
梁心有點分不清:“哪一個?”
他后知后覺地點點頭,予以肯定:“好問題。”
“哈哈,我不是故意的。”一瞬間真的有點恍惚,要說哪一個?如果是于懷禮,那么他們只在一起半年多。在一起時,他便更像她的未婚夫,而非男朋友。
“我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句。不愧是零零后。”
讓人咂舌的前衛。
“沒有。”
他自顧自地說:“我腦子里,零零后還沒成年,現在明白,是我老了。”
“我們都二十好幾了。”
“確實。”
他們沒有再在隱私問題上拉扯,各自拿出手機進入電子空間。
梁心的微信未讀消息多得嚇人。圖標右上角的紅色數字疊在那里,像炸彈倒計時按鈕。她不敢點開,生怕手指一落下,潘多拉魔盒就此打開,逃婚之后需要面對的現實,會帶著質問、疑問和一地狼藉重新涌進來。
她暫時不想知道光影里之外的世界發生了什么。
最遙遠的未知世界,她也只愿意抵達李正清口中的偷車現場。再遠一點,她只想捂住耳朵,假裝自己聾了。
梁心知道自己有點逃避。
她一直如此。否則也不會一次次被梁女士折磨,還一點小金庫沒存。
這一點在逃婚后清算私產時,她有所反思。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真正準備過離開家。就算離開,好像也只有結婚這一條被安排好的路。
一片紅點之中,她勉強挑出了江禾的對話框。
昨天她讓江禾不要再跟他哥亂說話,江禾回得很無辜:【我說什么了?】
梁心:【你說我看什么就買單?不可能吧,他理解錯了,把我看的化妝品都買了,那些我都用不到。】
江禾:【我哥閱讀理解滿分!我就是那個意思。】
梁心:【?】
江禾:【用不到為什么會看,是沒機會用】
江禾:【買了就會用了】
梁心跟他說不清楚,【不跟你說了,爬山去了!】
切出對話框,她的目光不小心掃到列表里一條新消息。
懷禮:【今天心情好些了嗎?】
頭像旁邊壓著一個未讀數字:29。
熟悉的焦躁感再次洶涌上來,像有人隔著屏幕攥住梁心的肺管。她決定不看微信。
江家的生態園距離景行區有40分鐘車程,開出鬧市區,窗外的高樓一點點退開,路邊的綠意逐漸多了起來。
他們各自刷完二十分鐘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天。
李正清說,“我剛搜了一下,biomedical science是學什么的。”
梁心轉過臉:“搜這個干嘛?”
“好奇。”他所有所思,“我的專業太沒神秘感了。跟人說碼農,對方基本就默認你會修電腦、做app、找密碼。再多就是問哪個大廠。至于是前端后端還是客戶端,做platform還是搞infra,沒人真正在意。”
梁心笑了一下。
他說:“但你那個不一樣。你一說medical,我就覺得這事跟我有關。”
“為什么?”
“因為人都會生病。我的第一反應是,你是醫生或者醫學相關的醫技?搜完才發現,好像不是。”
梁心解釋說,“它算醫學相關的基礎學科吧,學解剖、病理、藥理、免疫這些東西,是醫學,但不是醫生。這個專業適合當跳板,本科讀完,如果成績好,再讀honours或者相關研究項目,后面可以申medicine,轉醫學相關,或者走科研。申校的話它挺好用,醫學相關的專業都能往上靠一靠。但如果只讀到本科,找工作就很難受。你說懂醫學吧,不會看病,你說會做科研,本科經驗又不夠,干點什么都沒有注冊資格,所以biomed很尷尬。別人問我,我一般都說不知道學什么的。”
“當初申這個專業是感興趣?”
“不知道,糊里糊涂,高中成績能申醫學院,就跟著人家申了。”梁心說完,見李正清盯著司機的方向盤出神,沒有立刻接話,不由想到他長居國外,大概習慣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邊界。她說自己無家可歸,他就接受,她不解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他也不追問。按照他的說話方式,如果真想試探什么,梁心未必有多少招架之力。可他偏偏沒有。
這點分寸讓人松一口氣。
這也讓梁心覺得,沒必要藏得太深,于是主動多分享了一點:“唔,我家里是做化妝品的,有研發團隊,他們想我如果能懂點專業的東西,好上手一些。開會的時候不至于連成分、實驗、臨床數據都聽不明白。”
他點點頭:“理解。”
陽光被樹影切成萬般形狀,灑在兩人中間。李正清沒有順著“家里公司”繼續往下問,再問就像審問了。空氣劃過片刻安靜,他把手機扣在掌心里,自然地繞開,“在英國讀大學體驗如何?”
“不太記得了。我大學的時候正好趕上疫情,基本都在上網課,所以沒有好的念書體驗。每天在家聽recording,做做筆記,看看劇,唯一的消遣就是做飯。”
她看他笑著將手機收進口袋,像是給她留出繼續說下去的空隙,也跟著笑了起來,繼續說:“我很喜歡逛中超。它像小時候奶奶家旁邊的小超市,燈光不太亮,貨架擠擠的,有點千禧年的復古感。但東西很全,足夠支撐中餐的調料需求。那里的產品還停留在十年前,包裝、口味全是那幾樣,不像現在國內超市,隔一陣子就有新品牌、新口味、新聯名。在國內逛超市,會覺得所有東西都在往前跑,好多東西一轉眼就不認識了。但英國的中超,很多東西還停在原來的品類,讓我覺得很熟悉。”
只要一說學習,她就會繞到吃。他抿住笑意:“專業難嗎?”
“難。我學得頭大。”她說完問他,“你的專業難嗎?”
“不難吧,聽說過‘轉碼’這個詞嗎,能轉至少說明這行有一些路徑能進來,可沒多少人喊著半路去做醫生的,說明醫學的門檻更高。”
梁心莞爾一笑,思緒輕輕飛了一下:“你很健談哎。”
李正清不置可否:“那主要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