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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容欲哭無淚。
她暗暗咬牙,決定今晚把門窗都關嚴鎖死,看他怎么半夜摸到她房里來!
平復了半日,她把字條投入水盆中將字洇模糊了,又把字條撕揉了,這才理了裙釵,提步出屋。
謝景甫一見到顧云容,就止了言笑,愣神當場。
暌違一載有余,顧云容益發明艷照人,舉手投足皆道不盡的風流韻致。
端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然而顧云容卻并不對他過多矚目,只朝他道了萬福,便退到了徐氏身旁。
不多時,顧同甫瞥見女兒神游天外的模樣,發話讓她姑且退下。
謝景見顧云容登時如蒙大赦,心頭頗不是滋味。
去年殿試后,他聞得自己入了三鼎甲,喜不自禁,當即就生了回浙的心思。
但殿試放榜之后緊跟著就是恩榮宴,再之后就是授官觀政,他抽身不得,遂派家下人前往錢塘縣。
然而下人回話說顧云容已離浙赴徽。他又著人輾轉打探,卻聞得顧云容似要定親了。
他當時即跟爹娘狠狠爭持一番。若非當初爹娘擅作主張,他早已與顧云容成婚,而今便是科場得意,嬌妻在側。
此后近一年間,爹娘為他尋摸了好幾門親事,但皆被他堅口拒了。
后頭父母也被他磨得沒了脾氣,也就隨他去了。昨日偶遇顧云容后,母親便來與他說了,并喟嘆著說顧云容瞧著應是尚未定親,他們可上門重修舊好,若顧家那頭愿意領受致歉,今年就將他的婚事辦了。
他大喜過望,今日便特特告了假,登門拜謁。
只顧云容似對他生疏更甚,竟似已將他當做陌路人。
顧云容出去后,謝景也踟躕少刻,以方便為由,出得門去。
他自東凈出來,正欲打聽顧云容的去向,一個回身望見遠處秋千架上一道裊裊身影,立等大踏步上前。
因著清明將至,昨日安頓時,顧云容便特意命人在后面小園子里立了一架秋千。她正坐在上頭搖晃著琢磨晚間要不要多找兩個丫頭來她屋里榻上睡,就聽一陣腳步聲近,抬眸便對上了謝景復雜萬端的目光。
“兜兜,我……我如今領著翰林編修的差事,等觀政罷,就能入六部,”謝景一時竟有些緊張,想及什么說什么,“京郊桃杏燦燦,不如我……”
顧云容待要開言,謝高出來尋兒子,謝景轉頭應了一聲,跟她匆匆辭別,一徑走了。
顧云容嘆息,謝景當初說會一直等她,眼下看來,應確是始終未死心。
到晚,桓澈披星歸府。
他自宮中出來時已近酉正。又近一年萬壽圣節,各衙門事繁忙碌,父皇又將他傳入宮中問了他二度赴浙的見聞以及兩浙兵備事。
上回宗承被劫之事令父皇大為光火,太子也明里暗里說他怕是跟宗承陰私勾結,不然人犯怎會逃遁。
父皇隨后單獨召見了他,一張口就說他越發本事了,早先應下的選妃之事又要往后推,又話鋒一轉,似是而非地揶揄他在倭王之事上真是大膽妄為。
他實則不怕被父皇洞悉他有意將宗承縱走之事。宗承倘若現在死了,樹倒猢猻散,他手下那群得用之人也會跟著四處流落,而這幫人手中掌握著佛郎機人最為先進的造船與火器鍛造技能,這些與抗倭同等要緊。
他要這些,但也不會放過宗承。
宗承手中握有富堪敵國的資財。光是走私一項,就不知為他累積了多少金銀。
國朝一兩銀子值銅錢七百五十文,而倭國一兩銀子值銅錢二百五十文,又兼走私逃稅,因此用國朝銅錢交換倭國白銀在當下是一樁暴利買賣。這還只是遠洋走私的其中一種。
宗承做海寇十幾載,手中財富可想而知。
如今國朝國庫空虛,若得宗承手里資財,至少五年之內的軍餉與賑災錢糧都不必另行籌措。
父皇不會不知這些。父皇要的是結果,不會在意過程如何。
至若宗承那頭,他自有安排。
閱罷案上文書案牘,他又自書架上取下三本手札,一本本翻過去。
這都是他在六哥那里討教時記下的,厚厚三大本。
他記性一向好,原先沒這份心思,但六哥說記下來穩妥,他覺著有理。于是他分條列目,集總歸納。
看到“品簫”一目時,他頓了一頓。
當時六哥講到如何討好姑娘時,問他心儀的那位姑娘有甚喜好。
他說了好些她愛吃的吃食,末了想了想,又道:“還有品簫。”
六哥嚇得手一抖,杯盞內的熱茶灑到手上,燙得他嗷嗷亂叫。
“七弟好福氣……不、不過,”六哥面上神情奇異,“七弟是不是想說吹簫?”
桓澈回神,目光又在“品簫”二字上停駐片刻,抬手翻過。
顧云容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惴惴等到二更天,見并無一絲動靜,估摸著他不過說說而已,長長舒氣,爬到床上愜意伸個懶腰,擁被而眠。
她將夢未夢時,忽覺面頰一片冰涼,驀然驚醒,坐起一看,正對上床畔一團黑影。
“容容今晚入眠倒早,是因著今日瞧見青梅竹馬敘了一回舊么?”
熟悉的嗓音傳來,顧云容也逐漸適應了室內昏暗的光,驚恐道:“你是如何進來的?”
“想進來怎樣都能進來,”他湊近少許,輕緩吐息,“我早與容容說了,今夜品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