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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章斐總是對他露出的微笑,像一條咧開嘴吐舌的大型犬,裴疏雨緩緩垂下眼,握緊指尖。
章斐確實和他的理想型截然相反,但就像岑桂所說的,每個人都有磁場,章斐的磁場特別吸引他,在章斐眼里,裴疏雨是完整的,甚至被高高舉起,這給了他一種錯覺——好像只要靠近到章斐身邊,他就能成為章斐最在意最特殊的存在。
所以裴疏雨開始關注章斐,答應和他一起吃飯,容許他坐在身邊看自己紋身,起因只是為了想辦法鏟除這個會讓自己心煩意亂的錯誤代碼,但現在看來,章斐似乎比自己陷得更深,從直男變成同性戀,章斐心里難道會好受嗎?
“他對我有感覺,我任由他靠近,可能也在無意對他釋放引誘的信號。他原本是直男,本來可以正常戀愛,但是我......”
裴疏雨撐著額頭,仔細回想只覺得自己自私得作嘔,一邊勾引,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當章斐用那雙癡迷的眼望過來時,裴疏雨的第一反應竟是愉悅,甚至有了“需要更多”的渴望,興奮冷卻后,緊接著鋪天蓋地而來的便是自厭情緒,除了自己被擾亂,他也在摧毀對方的生活。
這一切都是裴疏雨的錯。
“但是我......我們接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怎么遮掩了,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你的意思是,”岑桂道,“店里的兼職生似乎喜歡了你,你們甚至走到了接吻這一步,但你認為這都是自己引誘他的錯?”
“是。”
岑桂搖搖頭,放下平板:“這是抑郁癥患者常見的自貶誤區,有沒有想過你們都是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負責’與‘被負責’的引導關系?喜歡上你,也有那位兼職生自己的意愿,并不是你在引誘。”
“要真說有引誘的成分,那也是正常的,‘感覺被勾引’本來就是陷入愛河的一種表現,疏雨,你不能那樣想,這不是你的錯,單單萌生感情這件事,誰都不是過錯方,你也不要因為自己對兼職生有好感而恐慌。”
“......”
裴疏雨沉默不語,旁觀者判他無罪,心里卻并沒有感到多少高興,因為他知道岑桂接下來要說什么,這段感情自始至終都沒有結果。
“但是疏雨,依你現在的狀態,我不建議你談戀愛,普通人大多無法包容抑郁癥,也沒辦法共情,如果互相不能提供情緒價值,毀掉的是兩個人。”
“很遺憾要對你說這么殘酷的話,但我確實還沒見過能愛一個人愛到愿意共同承擔痛苦的例子,你應該好好想想怎么處理這段感情。”
***
咔噠——章斐關上咨詢室309的門,確定身后沒人后,章斐仰頭長嘆了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做心理咨詢,整個過程和高中考完試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無異,但順著咨詢師的話把他的家庭情況全盤托出后,章斐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明明發誓要藏在心里一輩子的,但一被引導就滔滔不絕地全講出來了,還好一滴眼淚都沒掉。
當過去的痛苦被暴露在他人的視線后,章斐發現自己已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感到天大的委屈了,只是感到麻木和疲憊。
咨詢師的建議是嘗試違抗父親的命令,反駁他的指責,甚至對他破口大罵來保護自己也可以,前提是需要有一個契機讓章斐首先克服對父權和暴力的恐懼。
契機,哪里來的契機?
章斐沿著幽長的走廊拐出咨詢中心,難道真要等章民森讓他隨便娶個女人結婚才魚死網破嗎?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自己太懦弱了,小時候挨的打都成了架在太陽穴上的槍。
心情說不上輕松,于是章斐沒著急離開,而是在整層樓轉了轉。
工作日,來這里做咨詢的人依舊很多,大多是還穿著校服的學生,父母跟在身后,臉色沉重得好像孩子得了絕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月桂園的宣傳廣告章斐在電梯里就看過,說這里有一片占了半層樓的閱覽區,供咨詢者和陪同的人休息娛樂。
章斐找到了這片閱覽區,空間確實很大,擺了許多書架,而且和圖書館一樣安靜,角落里還有一個小小的咖啡吧臺。
章斐駐足在入口處,被墻上一面巨大的留言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來這兒的人能隨手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抽一張記事紙,隨意寫點什么貼上去。
留言板的空白處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紙頭占了一半,章斐俯身過去看了幾張,上面的內容還挺有意思。
有父母祈禱孩子振作的心愿,也有兩位病患以一首歌為開頭的跨時間對話,更多的則是書句摘抄,底下都貼心了寫了書名。
都是閱覽區里的書,書句下方偶有他人的回復,還挺文藝。
章斐咂舌,他沒什么藝術細胞,就像那本佩索阿詩集,翻來覆去想出來的就只有為什么死了又活這種話,果然還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與大師共鳴。
他想起了裴疏雨。
佩索阿詩集已經被他來回翻了一遍,很多文字章斐至今無法知道裴疏雨在還是孩子的年紀,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寫下來的,處處都散發著不合年齡的冷漠和孤僻。
或許裴疏雨自己都忘了,他在書的最后一頁寫了一行字——我想離開這里,不知是在對誰說,但章斐還是看得心里發酸。
章斐繼續翻看被蓋在下面的記事紙,只是往左邊輕輕掃了眼而已,居然讓他掃到了一張字跡極為熟悉的紙。
形體潦草,但筆鋒凌厲,有點像瘦金體。
這是裴疏雨的字,章斐敢肯定自己沒認錯,因為平時紋身的習慣,他收筆時總有個往外拉的動作,所以撇捺都非常長。
裴疏雨也在月桂園咨詢過?
章斐傾身看過去,上面寫的是尼采的一段話。
“從前靈魂對肉體投以輕蔑的眼光:這種輕蔑在當時是最崇高的思想——靈魂要肉體消瘦、丑陋、餓死。”
“這樣靈魂就以為可以擺脫肉體和大地。這種靈魂本身卻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餓得要死:作殘酷行為乃是這種靈魂的快樂。”
讀不透這段話的深意,但章斐莫名能體會到裴疏雨寫下這段話時的情緒。
抑郁癥患者眼里的世界大概和普通人不同吧,對文字、音樂、圖畫的共鳴遠大于與人的交往。
群體的痛苦是宏大敘事,而只降臨在一個人身上的孤獨和痛苦卻可以被無限放大,所以裴疏雨的紋身總是有股別人模仿不了的味道。
再深的事章斐也想不了,他只是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讓你開心點呢?僅此而已。
于是章斐拿起筆,在裴疏雨的尼采下方畫了只站立著的浣熊,緊跟著寫道:
-抱歉我來晚了,好在一切都來得及。
-浣熊的車就停在外邊。
-“走吧,這次窩們一定會從討厭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作者有話說】
小章寫的話來自一張meme圖。
給小裴小章約了稿,感興趣的寶可以去wb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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