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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段采訪
工作日上午咖啡店生意不錯,但很少有人能有坐下來喝一杯咖啡的時間。穿過來來往往的上班族,章斐找了一個僻靜處坐下,對著手機看了半天,還是沒敢打開視頻。
方才章曼寧又打了個電話過來,章斐只好先回復她和寧溱的消息。
幸好自大學畢業后,章斐的經濟來源一直是自己,在英國留學時做了不少外包項目,手頭攢了點錢,和章民森鬧掰后不至于淪落到流浪街頭的下場。
寧溱擔心他被凍結了銀行卡無處可去,叫章斐回來向章民森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看著這幾條短信,章斐忽然覺得自己和母親之間的距離有時也陌生得可怕,這么多年過去寧溱居然不知道他早就不靠章民森的錢生活了。
寧溱只是不敢反抗章民森罷了,章斐總是這樣騙自己,甚至不敢想母親是否其實默許了章民森對自己的暴力,被迫逃避的人最后卻被判有罪,憑什么?
【章斐:媽,我沒事,我自己有卡,卡里有錢,我死不了。】
【章斐:我暫時不會回家了,也不會跟爸道歉。】
【章斐:有空我再打電話給你?!?
比起寧溱,章曼寧的消息更像是在幸災樂禍,說章斐十六歲的時候就該覺醒反抗了,硬生生拖到二十四歲,大器晚成。
方才打電話過來也是為了確認章斐死沒死,如果橫尸街頭的話她可以幫忙辦理后事。
章斐沒理她,但焦躁的心情確實緩解了一點兒,把消息列表清空后他才慢慢點開朗晏發來的視頻。
是多年前的一段采訪,畫面上只有一個男孩坐在椅子上,背后是盆模糊的綠蘿,像10年前后流行的法制講壇。
字母上用的是化名,聲音也被變聲器處理過,但這都不重要,章斐的注意力牢牢攀附在男孩的臉上。
俊美而陰郁的五官,輪廓已經隱隱有些成熟的味道,頭發和劉海偏長,蓋過了半只眼睛,更顯得男孩的臉像剛撈上來的水鬼般壓抑蒼白。
章斐絕對不會認錯這張臉,確實是裴疏雨。
“孩子,你現在感覺怎么樣?身體還好嗎?”
畫面外的女記者嗓音溫柔,但并不愿意給裴疏雨喘息的機會,見他低著頭遲遲沒有說話,便拋出另一個問題:“聽說將你救上來的人去醫院探望過你,你有見到過他嗎?如果沒有這位好心人,你可能現在就無法坐在這里了,看到他的時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
聞言,裴疏雨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似乎在瞟攝像頭,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場外的人似乎對他這副沉默的樣子很不滿意,女記者接到場外指令,語氣急促了些:“放輕松,只是問你一些小小的問題而已。你是個很幸運的孩子,死里逃生,大家都很關注你,不要害怕。你和那位好心人見過嗎?他是不是來醫院探望過你?”
“我......”
男孩兒反復抬起頭,確認攝像機那頭的眼色。
小動作停不下來,張著嘴卻始終無法開口。
章斐一顆心沉到了最底下。
頻繁看向場外不是為了看提詞器,只是下意識想要脫離和求助罷了,裴疏雨的心理狀態顯然不適合暴露在鏡頭下,這段采訪視頻應該是用了非正規的渠道強行將人帶出來的,甚至連臉部馬賽克都吝嗇。
“我見過他......”
女記者立馬出聲打斷:“你有好好感謝過他嗎?”
“......感謝什么?”
“當然是感謝他救了你的命,從那么深的河把你撈上來,他不應該是你的恩人嗎?”
裴疏雨的臉驟然變得慘白,他有些神經質地撥起自己的劉海,當額頭上細密的傷口暴露出來后又立馬遮住,眼珠一邊震顫一邊亂轉。
“嗯...嗯,是的,要感謝,我應該要...要感謝他?!?
這個回答讓女記者仍然不是很滿意。
“之后你們應該還會見面的,記得到時候要好好謝謝叔叔。你是在城東孤兒院長大的是嗎?待在孤兒院幾年了?”
“八年。”
“我們也走訪過這個孤兒院,環境并不好,也沒有人能承擔教育你們的責任,孤兒院里的生活是不是你輕生的原因之一呢?”
“換句話說,你對在孤兒院里生活感到不滿嗎?”
這時視頻里逐漸傳出幾聲奇怪的白噪音,仔細聽不像是從場外傳出來的,而是變聲器轉換過的聲音。
章斐凝神回放了好幾遍才發現竟然是裴疏雨發出的聲音。
他呼吸急促,喉嚨里止不住漏出嗬嗬的破風聲,拼命壓抑住才沒能讓聲音越來越大。
他狀態不對勁,女記者不知是沒觀察到還是裝作沒有看見,不回答的問題就pass,繼續提問:
“我們采訪孤兒院里的其他孩子時,有人說你‘害死’了秀淮哥哥,這個秀淮哥哥指的是孤兒院里另一個孩子于秀淮嗎?你們曾有段時間離開孤兒院去了城里打工,這段時間在你們身上發生了什么嗎?”
“不是我!”
裴疏雨忽然拔高嗓音,緊接著又捂住嘴大口喘息,喃喃:“不不......就是我,沒錯,就是我害死的......不應該去打什么工,是我的錯......”
場外一陣嘈雜,工作人員之間有些騷動。
“他怎么了?”
“要不要先暫停采訪?”
“別停!把鏡頭放大一點,對著他的臉拍,小何你繼續問,我會看著的。”
女記者那頭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每摩擦一下,裴疏雨便跟著顫抖,呼吸大開大合太久,他身上似乎開始有了呼吸性堿中毒的癥狀,手指不受控制地僵直,臉色也有些發紺,但在場的所有人視若無睹,采訪還在繼續。
“能具體講講你們在城里的事嗎?這段經歷是不是導致你想自殺的、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疏雨沉默。
別問了。
屏幕外,章斐緊咬牙關,強忍住反扣手機的沖動,這群人是不知道裴疏雨現在是驚恐發作的狀態嗎?處理不當是會鬧出人命的!
可這已經是十幾年的視頻,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提出質疑,通通將目光聚焦在裴疏雨的臉上。
看他掙扎,在痛苦里打滾,大口喘息不得安寧,比起采訪,這更像是一次拷問和懺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裴疏雨眼眶通紅,反復重復這句話的同時他神色也灰敗下去,像是認清了沒人會幫助自己的事實,裴疏雨干脆放棄掙扎,癱坐在椅子上掉眼淚。
“我說了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