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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傘顯然出自倫敦老牌工坊,看起來價值不菲,每個細節都透露著上流社會該有的考究。
隨即,她又垂眸發現了傘柄底端的銀質銘牌,上面還刻著一行花體字母。
——“ vp”
這個極具男性特質的設計,想必正是船員口中的那位先生的姓名縮寫。
她撐著這把來自陌生人的黑色雨傘,傘骨間漏下的雨滴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絲綢傘面在雨中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舉目四望,被雨水洗刷的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將整個世界隔絕成模糊的輕薄剪影。
而她手中的傘卻意外地沉重,像是一個未解的謎題,又像是一個溫柔的庇護所。
……
甲板上層的落地窗前,維恩·帕默斯頓不自覺地轉動著拇指上的徽戒。
晨報還攤在桌上,紅酒的芬芳氤氳滿場。
上個月的牙買加,烈日灼燒著甘蔗田,也點燃了奴隸們的怒火。
德梅拉拉起義爆發時,威斯敏斯特宮的議會走廊里,廢奴派與保守黨人的博弈也正進入白熱化。
英國國內廢奴運動高漲,他這位出身顯赫卻特立獨行的輝格黨新星,正是在這樣微妙的時刻被推上了殖民地行政官的位置。
任命狀上,倫敦各派系的心思昭然若揭。
保守黨指望他這位"問題人物"在殖民地栽跟頭,廢奴派則暗中期待他能成為改革先鋒,而首相不過是想把這個棘手的燙山芋扔到千里之外。
當他抵達牙買加后,由于在鎮壓起義時采取了相對溫和的手段,沒有對叛亂分子進行大規模處決,激怒了當地的種植園集團。
在他的判決下,沒有絞刑架成排豎立,也沒有村莊被付之一炬。
這些溫和的手段激怒了手握議席的種植園集團,于是那些人合起伙來向倫敦施壓,指控他“縱容叛亂”,甚至向議會投訴他“破壞經濟秩序”。
內閣因此被迫召回他以平息爭議。
此刻,開往倫敦的郵輪正駛過北大西洋的洶涌水域。
他站在舷窗前,望著逐漸陰沉的天色。
四個星期——這就是他在牙買加的全部任期。
蔗糖價格暴跌,英國本土的《糖業法案》更是讓殖民地的財政雪上加霜。
而他那些改善奴隸待遇、鼓勵小農經濟的提案,甚至沒來得及宣讀,他本人便又被調回了倫敦。
所以目前,關于他的改革計劃已被暫時擱置。
今晨離開客艙時,他沒有穿大衣,因為當時陽光還明媚得刺眼,但現在,天空中的烏云卻像議會里那些反對派的臉色,一層層壓下來。
這樣一個早晨實在不適宜消化這些令人不快的回憶,尤其是當天氣也突然變了臉的時候。
弦樂四重奏的旋律從中央大廳飄來,那首莫扎特的圓舞曲歡快得近乎刺耳。
玻璃窗上的雨痕開始蜿蜒而下,就像殖民地地圖上那些他再也無法實施的改革路線。
他來到酒水臺前,黑檀木制成的柜面上放有一沓為乘客預留的報紙。
他從上面取出一份,將禮帽與手杖在旁邊的衣鉤上掛妥,架上金絲眼鏡,選了處最僻靜的桌子坐下,徐徐展開報紙。
不久以前,在醫生的強烈建議下,他戒掉了喝咖啡的習慣,轉而喝上了每天不變的錫蘭紅茶。
服務員送來時,他正從后瀏覽著國際版,那里偶爾會有一些拉丁美洲的消息。
男人端起侍者剛送來的紅茶,茶湯映出他倦怠疲憊的眼睛。
他沒有加糖,慢慢地小口飲完,然后把白瓷茶杯倒扣在杯托上。
侍者安靜地候立在一旁。
“再拿給我一杯。”他用純正的法語說。
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要冰的?!?
就這樣,他在這里待了半個多小時。
他在中央大廳的扶手椅里坐了許久,直到茶杯見底。
正要起身離開時,他整理完衣襟,余光卻突然捕捉到舷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個昨天對他施以援手的女孩。
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飄著小雨。
他發現她沒帶傘,獨自站在空蕩蕩的下層甲板上。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招來一旁侍立的水手,并取下自己隨身攜帶的黑綢傘遞了過去。
當他看著水手冒雨奔向她的身影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渴望再見到她。
她撐著他那把黑色雨傘,獨自站在雨中。
船頭的木質甲板被雨滴擊打,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單手拄著手杖的銀質圓柄,平靜而專注地望著下層的甲板。
男人的目光透過船艙暗沉的玻璃,落在那如百合花一般纖細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綴滿鮮花的露臺,此刻已被雨水打濕。
而甲板上的綠色遮篷早已收起,表面沾滿了泥濘不堪的污垢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