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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注視他有一些時間了。但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柔軟的跡象。
男人的臉龐在暗綠色的官服映襯下顯得尤為蒼白,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么。
然而,默默地相視片刻之后,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維恩抬起頭,和她對望了片刻。
他看到她披著一頭烏黑的卷發(fā),血氣充足的玲瓏臉頰——他忽然就軟化了。
那些從傍晚一直積壓到深夜的焦灼、嫉妒,在看見她粉白的面頰和微微散亂的鬢發(fā)時,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她一頷首,沒有理他,就轉向右邊長長的走廊,準備登上樓梯,前往自己的房間。
月光從窗外灑落,照在藍色的墻面上,有如水波蕩漾,恰如男人此時混亂的內心。
“伯莎。”
維恩開口想留住她。她停下腳步,并沒有依照他的意愿而回頭。
她用一種平靜的、近乎疲倦的聲音答道:“我今天有點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
她連頭都不轉。
可他想要讓她明白,她沒有如期回來,他很不滿意。但只是不滿意罷了,決不能讓她看出他很傷心。于是他又說:“我一直在等你。”
所以呢?聽了這話,她突然被激起了莫名的興致,慢慢走到他跟前。 “你不會覺得寂寞吧?”她低聲問道,身體前傾面對他,“那么多人在你身邊……少了誰也沒什么區(qū)別吧?”
“不,我不覺得寂寞,”他冷靜地回答,合上書,“我早就習慣了。”
男人的手指壓在封皮上,指節(jié)微微泛白。書從他手中落下,合上,發(fā)出一聲故意的、疲倦的響聲。她皺著眉頭靠近,故作冷淡地問道:“維恩先生?”
他沒動,繃著下巴,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燭光在他英俊的側臉上跳動,將那道倔強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停了停,向他探過身去。接著張開手——紅潤飽滿的嘴唇上掛著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希望他會把手放在她手里。
維恩看著她向自己張開的手,感覺心臟變得有點難耐地令人發(fā)麻。
那只手,纖細,白皙,指尖還帶著晚風的涼意。她就這樣攤開手掌,像在等一片落葉落進掌心。他忽然想起她翻領上那朵玫瑰——出門前他親手別上去的——此刻已經不知被丟在了哪里。她怎么知道,把手交給他,他就一定會感到幸福?
這種挑逗使他高興。他不得不承認。但此刻,他內心卻有種古怪的力量,不讓他屈服于她的誘惑。仿佛這場爭執(zhí)的條件不允許他就此投降,因為一旦握住那只手,他之前所有的等待、焦灼、嫉妒,都會變成他一個人的無理取鬧。
男人沒有動。
他閉目靜坐了一會兒,很累的樣子。他總是長時間工作。他肩負眾多職責。
她默默收回手,抬起眼睛,打量他。
他們之間漸漸出現(xiàn)了敵對的魔鬼。當然,一切都不是瞬間改變的。只是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移了位,像桌布被風輕輕吹皺了一角,不仔細看,還以為還是平整的。
她無法把它從他身上趕走,更不能把它從自己心里驅除。
“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悲觀絕望,”他突然開口,目光朝下,嘆了口氣,“我真害怕,害怕……”他說著突然轉過身去,捏攏拳頭,掩飾自己神經質的表情。
“唉,我們這是在干什么呀?”
她看到他那種絕望的神色,突然大吃一驚,探過身去,拉住他的手搖撼了一下,“為什么呀?難道我在外面尋歡作樂了嗎?還是同別的男人交往了?”她睜著閃亮的眼睛問道。
“我只是擔心你不會回來……”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陷入停頓。緊接著,她聽到一聲嘆息,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月光從西邊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照在他分開往后梳的美麗金發(fā)上,那些金色的發(fā)絲在夜色里變得有些暗淡,像是鍍了銀。
她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失去什么的神色。這放在以前,放在她與他初相識的時候,是絕無可能的。那時的他看她,目光總是篤定的,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從容——像獵鷹俯瞰它的領地,確信一切都將如它預期的那樣運轉。而現(xiàn)在,那雙眼睛里的篤定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懇求。他也是可憐,愛她愛得那么厲害。他怕她離開,也怕她后悔。她忽然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