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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恩,”她俯身望著他的眼睛,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更加輕柔,“我沒有要離開你。”
他看著她,像是在辨認這句話的真假。
她最近若即若離。他也確實感覺到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個深淵。然而,天知道他愛她。她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能撩撥人的神經,將他的神經變成琴弦。
“告訴我,”她輕聲說,“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會離開我。”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男人,這個在議會廳里翻云覆雨、讓整個內閣都俯首帖耳的領導者,此刻坐在燈下,像一只被遺棄在雨夜里的貓——濕漉漉的,瑟縮的,連尋求安慰都不敢理直氣壯。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你倒說說,我該怎樣才能使你放心?”
她被他的那種絕望神情所打動,玩味地補充道,“只要你不像現在這樣難受。”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這次他沒有躲開,但也沒有握住她。
“沒什么,沒什么。別太在意我。”他搖搖頭,伸手揉了揉眉心,繼續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最近變動的生活,還是神經……”他沒有說下去,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這種無處安放的心情。 “好吧,算了。我們不說了。”最后他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這次外出,”他放慢了語調問,語氣十分溫柔,“都還順利嗎?”
她點了點頭,想起金曼華交給她的那份意大利莊園的圖紙,嘴角不自然地牽動起來。
她只對他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比如葬禮的布置,布蘭緹的眼淚,還有飯店里那杯讓她微醺的酒。
維恩沒有追問。
她空落落的言語,毫無真切可言。
但是按照謹慎的老倫敦作風,與其冒險揭開無法治愈的創傷,不如維持表面。因此,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眼神凝聚著,像在辨認什么,又像什么都沒在看。
他跟著她走到臥室門口,停下腳步,側身對跟在后面的女傭吩咐道:“讓小姐洗個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休息。明天她還要早起。”
她站在門框后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說到明天。
明天就是他們的訂婚儀式。
在圣詹姆斯宮舉行。據說邀請了半個倫敦的顯貴,報紙上已經連登了三天的預告。有一些重要人物,政治家,她都不認識,頂多在報紙上聽過,但作為維恩的未婚妻,她必須得好生接待他們,必須同他們交談。
她將穿上那件裁縫們趕制了數周的白色禮服,站在他的身邊,對著鏡頭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精確到每一分鐘,每一個站位,每一句該說的話。
她垂下眼睛,乖乖道了句晚安。
維恩笑了笑,站在那里,看著她把門一點一點合上。門縫越來越窄,他的臉也越來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線燈光。
燭光將她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沉在陰影里。她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釋然的。她知道未來的一切會如何發展:明天的訂婚儀式,后天的報紙頭條,下個月的婚禮,然后是漫長的、被安排好的日子。她會被稱呼為“帕默斯頓夫人”,會站在他身邊,會在宴會上微笑,會在采訪中說那些該說的話。
她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久到燭芯爆了一次花,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從她的腳背慢慢爬上裙角。門板的另一邊再沒有任何聲音。
終于她轉過身,輕輕擰了一下門鎖。咔嗒一聲,鎖舌彈入門框。聲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個句號,又像一個開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7章
夜闌人靜。
窗外的議會大廈沉默地蹲踞在黑暗中,泰晤士河悄無聲息地流過,帶著那些渾濁的、黏滯的、不可言說的東西,一并流向遠處。
她盯著天花板,上面的石膏眼睛也盯著她。它在黑暗中其實什么都看不見——就像她假裝自己什么都想不明白一樣。
維恩走后,她便來到睡房,先是將那份意大利莊園的圖紙藏在了枕頭底下,然后又披著長發,走到裙式梳妝臺前,上面放著背面鑲銀的發梳和大大小小的鏡子。
燭光在鏡面上跳躍,像碎金一樣閃閃發光。鏡子里的女人裹著一襲紅色絲絨睡袍,光亮的黑色大毛領環繞脖頸并連到胸前。
她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拉開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