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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本祈禱手冊。
是女傭放進去的。憑借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經明白,這座宅邸的仆人總是無形中、甚至不自知地,一心要向她灌輸歐洲社會最陳腐的習俗。他們不是惡意的,只是篤信那些規矩如同篤信上帝,認為這才是“為她好”。而且她有一種感覺,覺得大家全都秘密聯合起來對付她——笑著,聊著——在她背后。
她拿起它,翻至婚禮的部分,垂眼讀下去。手冊里提到,婚姻的目的是繁衍后代——唔,這點她是曉得的。根據里面的要求,婚后的女子當忠誠和藹,對丈夫百依百順,成為一名敬虔圣潔、嫻靜端莊、節制平和的主婦。這些內容采用的都是議會式的遣詞造句,全是“女人應該如何輔佐丈夫”的教誨。她讀著讀著,突然想起上午時,旅館里金曼華對她說的那句話:“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個貴婦人,人人對你奉命維謹。”人人都對你奉命維謹——
接著,她像是無法忍受似的,猛地合上手冊,將它塞回到抽屜深處。
然后吹滅了蠟燭。
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她仰倒在床面上,盯著天花板中間那只有眼無珠的石膏眼。
攝政時期式樣的四柱特大號床的白色床帳,宛如一團下墜的云朵,懸在她的頭頂。
輕柔的紗幔加上沉重下墜的曲線,令人感到既虛無縹緲又實實在在。
她伸手摸向枕頭底下,觸到了那張蜷折起來的莊園圖紙。
紙角有些硬,戳著她細嫩的指尖。
在內心深處,她明白接下來的一切會如何發展。這條路只通向一個地方。
她已經做好了放開這世界的準備。
心臟在胸腔內悶悶地跳動,宛如最后的倒計時鼓點,蠢蠢欲動,一張一合。
突然,一道亮光透過薄薄的好似婚紗、又宛若靈體外質的窗簾射進屋里。
她豎起了耳朵。
樓下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她掀起床單,披上衣服,小心地下了床,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如同孩子一般,想看個究竟。她伸出指尖,把白色的窗簾拉到眼前,像面紗一樣半透明地遮住自己,透過去望。
樓下的車道什么人影也沒有。
可再看下去,便見到一架馬車。
副官希林走到后車門,把門打開,然后筆直地站在一旁,黑色的帽子正戴著,袖子也放了下來,扣得整整齊齊。因為她是從上往下看,所以看不清他的臉。
這時,維恩走了出來。她只瞄到他一眼——頎長的身影,朝車子走去。英俊,優雅,整潔高貴。他沒戴帽子。可見他要去參加的不是正式場合的活動。
這么晚了,他要去哪?
她兩眼瞪著窗外,呼吸著,頭腦中一片茫然。只見那輛配備了輕便輪軸的帝國式馬車正停在環形車道的另一頭。下一秒,一個醫生模樣的人正透過車窗向外張望。
她走到外面,想去找他。
樓下門廳里的鐘敲響了十一下。
她雙手緊貼在大腿兩旁,屏住氣,順著走廊,沿著灰粉紅色的窄長地毯,輕手輕腳地下樓梯。前門敞開著,她可以從那里出去。站崗的衛士向她致敬。
她佇立在樓梯底端。
微弱的聲音沿著樓梯井螺旋上升。
就在這時,屋外的天下起雨來了。
夜晚的毛毛細雨,膨脹的泥土和青草味充斥在空氣當中。
突然一只手擋在她跟前。她駐足。
管家詹姆士,一頭銀發梳理得妥妥帖帖、紋絲不亂,模樣嚴肅莊重,肩膀微微下垂。對方像一只公雞,展開翅膀,擋住她的去路。
她有些不解。
他對她的態度向來是恭敬而疏離的。自從她和維恩訂婚,那種恭敬里便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審視,像在端詳一件價格昂貴卻不知是否值得收藏的瓷器。
遠處的馬車已經消失在街角,只余下車輪碾過地面的余音,像一聲被拉長的嘆息。
“尊敬的女士,”他微微欠身,“這么晚了,您還是回房休息吧。”他的嗓音里充滿虔誠,又帶有幾分居高臨下。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詹姆士?”她問,聲音輕柔,“維恩他去了哪里?請告訴我。”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那雙灰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閃爍,冷靜得像根黃瓜。他是個有特權但又必須守口如瓶的存在,平日里穿著及膝短褲和蕾絲領圈四處奔忙,一絲不茍地遵守那些微不足道的禮節和老派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