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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她的眼睛掠過端莊穩重、宛如夢中的城市輪廓,然后又掠過那些熟悉的塔樓與尖頂,最后停留在遠方。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樓高聳在夜色中。
那是上帝的居所。
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如此壯麗,如此威嚴,仿佛亙古以來就矗立在那里,冷眼見證著人間的聚散離合。
她并非絕對意義上的上帝信徒。
此刻,站在即將啟程的碼頭邊緣,她卻仍向上帝祈禱起來——
祈禱維恩能一輩子平安喜樂。
她的禱詞幼稚而熱烈,像是孩子寫給圣誕老人的信,字字真誠,句句用力,沒有章法,卻全是真心。
“噢,親愛的天父,”她低聲祈禱,“請照顧他。讓一切威脅遠離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橫禍。蒼天大地,唯他是我的摯愛。”
她就這樣低聲念誦,月落星沉,話里的熱忱卻未曾減過半分。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遠處海面上有船燈在晃動,一明一滅,像誰在黑暗中眨眼。
“請讓一切威脅遠離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橫禍”——每次念誦這句,她的眼前都不由浮現出他被馬車撞倒、或者罹患肺炎、呼吸困難的畫面,宛似這些災禍當真降臨到了他的頭上。她看見了,看見他的藍灰色眼睛望著天,望著她不在的天空。想到這里,她不禁啞然失笑。只因太過荒誕。
她在這邊為他的安危祈禱,而他大概是全英格蘭安保最嚴密的人——出入有副官隨行,宅邸有衛士站崗,連喝的水都要經過三道檢驗。就算整個倫敦都被瘟疫吞沒,他大概也會是最后一個倒下的人。她居然在擔心他被馬車撞倒。那輛馬車恐怕還沒靠近他三米,就會被希林一槍崩壞。她笑自己傻,可是笑著笑著,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為他祈禱。而是在為自己祈禱。祈禱自己做出的決定,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傷害,無論是來自外界的,還是來自她這顆已經逃走的心。
夜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與鐵銹的味道。
她靠在欄桿上,望著遠處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樓,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下沉默如謎。她忽然想起他坐在燈下翻書的樣子。那時她站在起居室的門口,看著他的側臉,心里想的是:他會不會恨我。
她現在知道了。他心里不會恨她。只是一定會疼。就像她此刻站在這里,明明即將登船,心卻還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船開多遠,那根線就拉多長。
不會斷。永遠都不會斷。
當沉悶的鐘聲在空氣中消散,最后一絲余音也被夜風帶走了。
午夜十二點。她必須得離開這里。
處在這萬事萬物的邊緣,她沒有回頭,朝泊在碼頭的輪船走去。甲板上的燈光昏黃溫暖,像一只只張開的、等待擁抱的手臂。
踏過跳板時,她的皮靴跟敲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確認: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9章
意大利,卡普里島。
三個月后。
陽光從天上飛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傾瀉在白色石灰巖的懸崖與深藍的海面上。地中海兩岸的帆船像是隱沒在了光里,只剩下白色的輪廓,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九月的午后,落葉鋪滿小路,路旁和河岸上到處都是深綠夾雜著金黃與赭紅的葉片,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是藍的,可以掬于手指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洗凈了。
穿過幾棵被海風吹彎的傘松,道路的盡頭有一個農夫市場。
那里色彩繽紛、活力十足,有各種景物和聲音,以及偶爾飄來的、古希臘瑤琴的聲響。它距離小城的歷史中心只有短短幾個路口,每個周五,從中午到下午五點,這個熱鬧的市集便在這塊臨海的空地上鋪展開來。在淡淡秋陽下,白色帳篷有如冰激凌的尖端,底下展示著種類繁多、閃閃發亮的水果、堅果、莓果、香草、蔬菜、工藝品以及蜂蜜。
此時此刻,一位身穿卡其色寬版長褲、頭戴拉菲草遮陽帽的年輕女子,正站在其中一處攤位前,神情自若。對她來說,這里不僅僅是一個風光旖旎的勝地,一個蒼翠欲滴的醉人去處,而是她目前扎根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