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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管家約瑟芬在她的屋子里忙活了一陣,最后一邊鋪床單一邊告訴她:“在熟睡時,您偶爾會吐出一個像名字一樣的詞。”
“是什么呢?”她帶著輕微的了然抬頭。
女管家頓了一下,微微側過臉,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回答道:“那是在臨近早晨,只有離您的臉很近時才能聽到。”
哦。她想,那一定是他——維恩。
她忽而覺得非常疲乏,全身骨頭都酸疼了。潛意識里,她還在乎著他。這個念頭浮現時,她并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把它按下去。愛情應該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她說不清可是什么。也許是她還沒有學會如何在愛別人的同時不失去自己。想起昨夜的夢,她就再一次聞到了香燭和玫瑰的味道,以及男人白色的麻紗領帶、黑色燕尾服上的淡淡薰衣草香。
窗外的樹影來回晃動。
遠處的海面上,正有一艘船緩緩駛過,白帆一閃一閃,像是誰在那里揮手。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終點在哪里。她只知道命運做出這樣的安排,一定會有它的道理。或許有一天它會做出修正,索還這一切,而他們也會再一次相逢。
她伸手端茶,指尖碰到杯壁時,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她把茶杯拿起來,托盤底下一張疊著的報紙露了出來。
是昨天的那份。
她還沒看完,壓在底下差點忘了。
她順手展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頭版。然后她的手指徹底僵住了。
英格蘭首相辭任的消息。
黑色印刷體字赫然印在頭版中央,像一枚被按壓進紙面的圖釘。
她不敢相信,又細細看了一下那份報紙。
但這上面的文字確又是真實的。
鉛字工整,措辭客觀,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辭去了內閣首相的職位——那個他為之奮斗半生、幾乎灌注了全部心力的位置。
她的心又開始加速猛跳。太陽xue處的皮膚下,血流在輕輕地拍擊著,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深處掙扎著浮上來。
血液漸漸燃成火焰。
這片火焰燒過她的全身。她但覺自己的心臟撲通泵送著,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
她整個人不知所措地俯視著上面的新聞,手指捏著報紙邊沿,臉上震驚的表情和她手里這張不動聲色的新聞紙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他放棄了自己的權位和政治生涯。
可是為什么?
這背后的原因她不敢繼續想。
管家約瑟芬輕輕走過來,把茶壺放回托盤上,沒有問她在看什么。
對方目光非常溫柔地凝視著她,眼睛里默默流露著一種無所不知的神情。
她覺得她什么事情都知道。
約瑟芬深深地喜愛她,尊重她的一切,故而不敢讓自己的好奇心擾亂她善感的心。她理解她的用意,故而強作微笑,打起精神,謝謝對方的關心。
她勸她多做體力活動,精神上不要過于緊張,尤其是要擺脫一切憂慮,但這對現在的她來說就像是叫她不要呼吸一樣,是辦不到的。
因為從那以后,她心底就多了一個疑問——那個人會來找她的疑問。
是的,他們會再一次相見。
九月的最后一天。
正是葡萄成熟的時節。
那天上午家里靜悄悄的。
因為除了她,約瑟芬還有兩個年輕的意大利女仆都去后院里摘水果了。
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鹽味和甜美的熱帶花香,整棟房子沉浸在一種難得的寧靜里。
一只蜜蜂在窗外的天竺葵上嗡嗡地盤旋了一會兒,又飛走了。
早上愛麗卡興高采烈地跑來,約她晚上去劇院看演出,說是“整個卡普里島都在談論這件事”。她笑著搖了搖頭,用“身體不太舒服”這個理由推掉了。愛麗卡也不勉強,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留下一張票,說“萬一你改變主意了呢”,便像一陣風似的跑掉了。
那張票現在還躺在桌子上,邊角被書本壓著。當時有一條非同小可的新聞轟動了整個意大利。據傳,大名鼎鼎的歌劇藝術家金曼華·蒂莫尼埃將途經此地,將要登臺獻唱。消息傳開之后,羅馬市的音樂界紛紛大起忙頭。歌唱家、優伶、詩人、畫家、音樂愛好者,乃至那些從來不喜歡音樂、一向謙遜而自豪地聲稱自己一個音符也聽不懂的人,都如饑似渴地競相設法弄到一張入場券。
他在歐洲素享盛譽,年紀輕輕便已贏得無數桂冠,他的才華像永不凋落的鮮花。據說近來他已難得公開演奏,還有人聲言這將是他最后一次周游全歐,此后將告別樂壇。所有的這些因素湊在一起,使得這次演出空前成功,大劇院里座無虛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