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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想到了甚么,楚枕離沉默了一瞬,又忽然開口:“三公子與他是哪一年相識的?”
蘇質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八歲那年,也就是父親帶著我回姑蘇的時候。那時我講話還有點含糊,一半南語,一半女真語,姑蘇的孩子都不同我玩耍,而我因為母親的事,又總是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父親怕我寂寞,就把思遙帶到我的身邊啦。
那個時候,他將將沒有了父母,被人伢子賣到姑蘇來,他是蜀中人,說不好姑蘇話,我算半個女真人,說起話來也嘰里咕嚕。我們兩個人,總是大眼瞪小眼,誰也聽不懂誰說話。可是日子久了,就算不清楚對方在說甚么,我們也能懂得對方的意思。他比我高半個頭,我被同齡孩子欺負,每次都是他幫我出頭。”
蘇質說著轉過頭,面具下笑眼彎彎:“可是他也打不過!我們兩個頂著滿頭的包跑回家,遇上二哥練完箭術回來,他把我們兩個都痛罵了一頓,還向父親告了狀,罰我們跪祠堂。我和思遙本來還在心里偷偷罵他,可是晚上,二哥就親自去把白日欺負我們的孩子揍了一頓。
我們趴在墻頭,只露出半個腦袋,和半個腦袋的包。四只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二哥,看他把那些孩子揍得哇哇哭,惹來了他們的父母,有的人一看見我二哥就捂著自己孩子的嘴走了,有的不好惹,嚷嚷著要報官,說就算你是蘇大人的兒子又怎么樣?
我二哥說不怎么樣,反手就把背后的弓轉在手里,一箭將那人的發帶射穿,那人披頭散發,驚魂猶定。我二哥照舊翻著他的白眼說‘就算你報官又怎么樣?你兒子欺負我弟弟在先,這是其一,姑蘇哪位大官敢得罪我父親蘇大人?這是其二。由此看來,不論一二,你都毫無勝算’
那時候我覺得,這世間怎么會有我二哥那么瀟灑的人呢?只可惜這瀟灑還不到一刻,晚上他就被父親押著來陪我們跪祠堂了。思遙跪得直打瞌睡,我二哥跪得直翻白眼,只有我夾在中間坐立難安。后來父親給我找了先生,可惜琴棋書畫,我一樣不感興趣,彎刀長劍,我也一概覺得不順手。”
街邊有賣乳酪的,要遞給他們嘗一口。楚枕離擺擺手,又轉頭對蘇質道:“三公子是在草原長大的,最愛的,也許還是弓箭罷?”
“是啦!”蘇質一哂,“這世間有哪一樣武器,像弓箭一樣自由不羈呢?沒有!破風而出的箭,就像天山上俯沖下來的鷹,要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也是輕輕松松!”
言語間,二人已經走到這條市集的末尾,可是甚么也沒買。二人兩手空空地坐在一塊空曠的草地上,楚枕離問他:“可是三公子回到姑蘇之后,似乎并不怎么再拿弓箭了罷?不然,為什么會有流言,說三公子是個拿不起弓的......”
蘇質哈哈大笑:“是個拿不起弓的廢物,是么?阿離,這些話我已經聽過百次千次了,我從前不愿意再拿弓,是因為曾經就是那些箭,捅穿了我阿媽的心臟,我每一次拉弓,都會想起八年前那個血茫茫的秋天。后來我不愿意再拉弓,是因為父親總是稱贊我是‘天生將星’,我六歲就能拉開弓,射中草原的靶子,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和將星這兩個字,一點也沾不上邊,也不愿意去沾邊!
父親心里想讓我當將軍,想讓我有出息,可我一點也不愿意去朝堂之上,我算不清那些彎彎繞繞,我也不懂,在這些算計里面,愛和恨一點也不重要么?不然,父親為何會眼睜睜看著我阿媽穿心而死呢?可如果他的心是冷的,我阿媽死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又為何會流出滾燙的淚呢?
我心里只是恨,可我不知道該恨父親,還是該恨母親,所以我干脆誰也不去恨,我就只恨我自己,他們各有各的立場,只有我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做不了。”
在這夜色之中,連星子也不甚明了。太黑了!烏斯藏的天,似乎很少有黑得這么徹底的。可是在這一片黑暗之中,蘇質卻清清楚楚感受著楚枕離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深深鑿刻著他的輪廓。
須臾,他聽見楚枕離問他:“如果有一天,三公子有了喜歡的姑娘,可是這個姑娘,也是帶著算計而來......三公子,我不問你會不會恨她,我只問你,如果有片刻的可能......會不會原諒她?”
蘇質搖搖頭,掀開半張面具,吐了口氣:“阿離,你還不明白嗎?要是堂堂正正算計我,輸了我也心甘情愿,可若是仗著我的喜歡來算計我,那和長寧二十六年的那場慘案,有甚么區別?我既然已經經歷過一次,就絕不會再承受第二次,又何來原諒之說?”
他將面具重新戴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伸了一只手把楚枕離拉起來:“好啦,難得今日我們跑出來玩,不要再說這些不高興的了。阿離,你把面具戴穩了,我們去看烏斯藏人圍著篝火跳舞罷!”
靠怒曲江的兩岸扎了好幾堆人,天色雖暗,但篝火熊熊燃燒,火光沖天,每一圈圍著跳舞的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火堆燒旺,幾十堆篝火把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輝照得亮如白晝。有的人戴著面具,有的人沒有戴面具,但是大家的手都拉在一起,一見二人靠近,自動讓出一個口子讓他們進來。
這兩個中原的少年,一句話也沒有講,混在人群里,彼此交握著手掌,聽著烏斯藏人流淌的歌聲。后來他們跳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看見有男子向姑娘送禮物,蘇質突然好奇地問:“阿離,我好像忘了問你,白拉姆節是個甚么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