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某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是地中牢里的“一擲千金,毫不心疼,絕對不是韓徵音的家仆”?
是槐樹林鋪天蓋地綠葉瀉下的春光中的“若披煙霧,如對珠玉”?
還是那一場寂夜里夢境一般燃燒的螢火?
蘇質握住韁繩的手漸漸收緊,手心里的汗珠已經將繩子浸濕,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甚么也不要去想,可是思緒仿佛不由自己,輕鴻不時低頭吃草,它一動作,馬鞍邊上系著的那顆小鈴鐺就開始微微晃動。連帶著蘇質的心,也開始微微晃動了。
他想到楚枕離拽住他的袖子摔下去,兩個人躺倒在地上,抬頭看著天空,古槐林枝繁葉茂,星空被擋得一點不剩,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只剩數不清的螢火,隨著溪流之上漂浮。
他想到姑蘇城南燈火璀璨的集市里,楚枕離臉上戴著一個狐貍樣式的面具,那雙眼睛透過面具不知道在看哪里,他說:“等到南燕國的鐵騎踏平草原,到那個時候,每一頭牦牛,都任由我們騎,每一片草地,都任由我們奔跑。”
他想到那個并不遙遠的夏天。他在鴛鴦樓里射荷,箭頭是圓的,冰涼的,可楚枕離握著他的手,貼著他的背,都是溫熱的。或許他的記憶有一點偏差,也許那雙手和那片胸膛都是滾燙的,不然為什么那個時候他會流汗?也許楚枕離貼在他耳邊說話的時候,吐出來的氣息也是滾燙的,不然為什么他的耳朵會被燎得通紅?
他想到洛陽城外付之一炬的擂臺,想到那十幾支宛若星子,一瞬之間就穿透那群打手心臟的箭矢,想到那張從火光下抬起的蒼白少年的面容,想到楚枕離坐在馬車里,一只手摩挲著靨星刀鞘上纏著寶石的銅制花枝,問他的那句“是也想當我的新娘子么?”
他想到在禁門關聽故事的那個晚上,楚枕離陪在他身邊,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等到風把他的的淚痕吹干,楚枕離才假裝沒有看見他哭一樣,問他:“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場?”馬是瘋的,馬背上的他們也是瘋的,而那顆砰砰跳動的心臟,更是瘋得不像話,像是一團烈火,只要有一下沒有兜住,就會焚身。
他想到白拉姆節那一晚,兩個混在烏斯藏人群里的中原少年,臉上都帶著扎基拉姆樣式的面具,發尾上綴著丁零當啷的瑪瑙珠子,圍坐在篝火前。烏斯藏人唱歌,他們也唱歌,烏斯藏人跳舞,他們也跳舞。沒有人認得他們,他們之間只有中原人和烏斯藏人的區別,可是戴上面具,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中原人。那一刻,他不是當朝兵部尚書的三公子,楚枕離也不是遙不可及的五殿下。他們只是兩個少年,是烏斯藏少年還是中原的少年,那都不重要。
他想到在軍營里那一間小小的帳篷,帳篷里那一張狹小的床榻,和楚枕離挨著的鼻尖,撞在一起的呼吸,楚枕離講給他的那個血淋淋的故事,楚枕離輕輕摩挲著他手腕的帶著薄繭的指腹。那時候他的心,比恐懼和憤怒更多一分的是心疼。
《邏些謠》是怎么唱的來著?——“在那東山頂上,升起了潔白的月亮,白色的鳥兒啊,請借給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會離開故鄉......”
那時候燕將軍問他甚么來著?——“每個人,都是傳說中那個烏斯藏少年,有他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的東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那時候他怎么回答的來著?——“我想,永遠活在八歲那一年......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搞不懂,為什么人世間的愛和恨,總是纏在一起,此消彼長,死生不休呢?”
那時候楚枕離在做甚么來著?——不,其實他甚么也沒有做,甚至甚么也沒有說,就像那個時候他們在草場上不顧一切地夜騎,在人聲鼎沸的烏斯藏市集里交談,他在說那些讓他痛苦而糾結的故事的時候,楚枕離永遠只是靜靜陪在他身邊。故事一遍又一遍,坐在身邊的動作也重復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幼年時他得到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因為太小了,所以會咬東西,會大叫,會尿在父親昂貴的貂皮錦衣上,會犯那樣多的錯誤,可是他也是那樣有耐心地一遍一遍替小狗收拾殘局,教它慢慢改正。
又忽然想到方才和楚枕離那一瞬間的對望,那雙眼睛是微微含著笑意的,那句“蘇哥哥”也是微微含著笑意的,只是那一刻天地都那樣蒼白,唯獨那雙眼睛底下那一顆朱砂痣明艷鮮紅。最后一枝東風吹過林間,吹落幾片樹葉,飄搖在溪水里,泛起一圈一圈漣漪。
蘇質慢慢呼出一口氣,袖中還揣著楚枕離送他的煙霧彈,那時候楚枕離說過,要是遇到危險,只要自己放出這顆煙霧彈,他如果看到,就一定會趕來。可是明年楚枕離就要離開洛陽啦!不,要是陛下的詔書下得更早一些,也許今年他就要離開,到那個時候,自己拉開煙霧彈,楚枕離還會出現在他身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