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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質聽了很久,才暈頭轉向地離開。其時外面還飄著大雪,他手里拿著給沈卿塵帶的一塊蘇葉糕,已經有些微微的冷了,營地外的軍隊已經出發,這時只能看到雪中漸行漸遠的一點影子,蘇質與沈卿塵并肩走在雪里,心里亂成一團。他試圖在這一團亂麻里整理思緒,然而在那一串串刀光劍影,明爭暗斗里,他忽然想到了楚枕離:“不知道阿離這時候在干甚么?”
沈卿塵當然不知道他在想甚么,只是舉起那塊蘇葉糕,對他晃了晃,幽怨道:“三公子,糕點已經冷透,咬不動了。”
第41章 索命鏢
蘇質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捏著的蘇葉糕:“那你還給我,我回去蒸一蒸。”
沈卿塵認真想了想,搖搖頭:“不給。”二人走了一段,沈卿塵又忽然開了口:“三公子人在東寧衛,心卻已經飛到廣寧衛了么?這般身在曹營心在漢,可怎么是好?”
蘇質嘴硬道:“......哪有,我只是想到今夜還要巡邏,有一點煩。”
沈卿塵了然笑笑:“三公子,你根本不會騙人。你進去之前是怎么一副忿忿的模樣?將將聽到傅硯修說營外的軍隊是去廣寧衛的,又聽他說不知道廣寧王現在過得如何艱難,出來之后便開始心事重重,難道不是在擔憂五殿下么?”
蘇質大驚:“你偷聽我們說話!”
沈卿塵不去看他眼睛,好像這樣就能逃避這個問題。他在這雪里轉了轉手,終究只是笑了笑:“你們談話又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我的耳朵又恰好長在這里,那些聲音自己鉆進我的耳朵眼,我又不是聾子,何來偷聽一說?更何況,禮尚往來的道理,沈某自然知道的,今日我聽了三公子一番話,日后當然會還給三公子!”
蘇質好奇道:“你有什么要告訴我的?”
沈卿塵張了張口,又忽然止住了聲音。這時他們已經走到馬廄前面,輕鴻遠遠看見主人,早就難耐地甩起了尾巴,眼看著蘇質拿了干草喂這馬兒,沈卿塵便撐著雙手,坐在旁邊矮墻上,有意要等他。
等到輕鴻卷著舌頭把干草吃得干干凈凈,身旁的人卻還是不發一語,蘇質久久等不見沈卿塵開口,很是奇怪。但再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只看見沈卿塵臉上頭一次沒有什么表情,是一種笑也沒有,哭也沒有,悲慟也沒有,癲嗔也沒有的平靜。就像是要被沉入湖底的囚徒,知曉無法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淹死的平靜。
但在這平靜里,沈卿塵還是擠出一個笑來。他道:“我方才想了一想,雖然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告訴三公子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蘇質早就習慣他這副神神叨叨欲言又止的樣子,因此很不屑一顧:“那你到時候再告訴我罷!”又看見輕鴻吃飽后懨懨躺了下去,遂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問的卻是沈卿塵:“輕鴻這幾日總是沒精打采,是不是生了病?但昨日我向馬醫問過,說它分明康健得很!”
沈卿塵的眼珠往下輕輕一轉,看著趴在地上的白馬,語氣卻無限憂郁道:“馬醫既然說沒有生病,想來就是沒有了。洛陽沒有遼闊的馬場和鮮嫩的青草,它自然懨懨,遼東雖然有十幾里馬場可供它疾馳,但它卻終日被困在這一方小小馬廄,又怎么會快樂?”
蘇質聽了這一番話,不免也為輕鴻可憐起來,便道:“可知不論人或者馬,還是自由的好!”
沈卿塵搖搖頭:“要說自由,馬場之外豈不是更自由?天山上飛過的鷹不自由么?草原上奔跑的狼不自由么?海底游的魚兒不自由么?可是鷹飛得再高,終究還是怕金雕的利爪,狼跑得再快,終究還是懼怕猞猁的尖牙,魚兒縱使游得再深,也終有引誘它的鉤。越是關押已久的囚徒就越是向往自由,但孤注一擲,渾身輕松的人,自由反而成了他的鐐銬——只是這個道理我如今才明白,或許以后會明白得更深切,但已經是回不了頭的了。”
蘇質側過身定定瞧了他兩眼,嘴上雖然不說,但心里分明想:“沈卿塵有事瞞著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這件事在洛陽他就一直提起,卻又不肯戳破——可在那之前我們分明沒有見過,又有甚么事情和我有關?”可他清楚沈卿塵現在不會講,于是他也不去問。
但落雪到底還是停住了,天邊漸漸亮起了一絲金光,這十幾日來太陽終于肯露了個照面,于是大家都喜氣洋洋地往馬場去鏟雪。沈卿塵同他走在一起,手里捏著剛摘掉的雪笠,聽著蘇質講些趣事,只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直到聽見蘇質說要帶一壺酒晚上喝,這時候他才懶懶開了口:“今夜回來再喝罷。”
蘇質好奇地瞧著他:“夜里巡邏,不暖一暖身子么?”
沈卿塵仍舊搖搖頭:“三公子,回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