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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整得跟軍隊凱旋似的,再說我還是個考生呢,回趟家得浪費我多少寶貴的復習時間啊。鐘垣一聽覺得有理,也就沒把我接回去。
那天中午我吃了飯從學校食堂出來,估摸著我媽也該到家了,掏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打了兩個都沒人接,當時也沒太在意,合上手機蓋子該干嘛干嘛去。到了晚上,我往我媽手機上又發了條短信,說母親大人您回國了是不是也該關心一下您的寶貝兒子啊,那孩子這半個月來在鐘垣的狂轟亂炸下都快咽氣了。短信發出去半天后我媽還是沒回,我終于覺得有點奇怪,一個電話打過去,一接通就直接笑道:“媽,您老人家忙什么呢,兒子的死活都不管了?”
接電話的是鐘垣,聲音遙遠得快沒邊了:“念非?”
我不樂意了:“鐘垣?你干嗎瞎接我媽的電話?”
“沒……”鐘垣的聲音有點抖,“你媽的手機落在我車里了,我正給她送回去?!?
我聽鐘垣的聲音有點不對,心里突然涼了:“我媽呢?”
“你媽……你媽現在在家呢?!辩娫従彺鸬?。
我二話不說掐了手機,馬上往家里打電話,等待了足足有一分鐘,依然無人接聽。
我的手開始有點抖了。
“鐘垣,我再問你,我媽呢?”我撥通鐘垣的手機一陣不管不顧地吼,心間越來越不祥,“我媽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沒有……”鐘垣聲音顫巍巍的,“你媽好好的呢。”
“鐘垣!你他媽別騙我!別騙我!”我一陣暴跳如雷,“我這會兒回來,要是見不著我媽老子劈了你!”
“那么晚,你別亂跑?!辩娫聊艘魂?,“你等會兒,我過來接你?!?
一聽這話,我的心徹底涼了。
鐘垣來之前,我一直挺著沒哭,我一直堅信著我媽還沒事。鐘垣來的時候先去見了我們生活老師,那位生活老師來寢室叫我時臉上掛著自以為是的憐憫,和小時候別人對我和我媽指指點點時的神情一樣,熟悉到令人觸目驚心。見到鐘垣后我一句話也沒說,一路上氣氛沉默得可怕。鐘垣開車直接進的鳧大附院,我在看到醫院樓頂上暗紅色的十字架時,眼淚突然失控般地涌出。
“念非……”鐘垣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我媽在哪兒?”我問他。
鐘垣無言,拉著我的手往北四樓停尸房走。那地方我知道,我在附院躺著那會兒還曾經萌生過找天晚上去探險的想法,而現在,這個念頭以一種很荒謬的方式成真了。
我媽的遺容太過猙獰,讓我無法瞻仰。她打的從機場回來的路上迎面和一輛貨車相撞,出租車直接沖進了貨車底盤,司機當場沒命,我媽坐在后座上,頭皮被削去一塊,送到醫院時醫生已無力回天。在太平間門口我見到了那個貨車司機,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知道我是死者家屬時他的表情十分畏懼,仿佛我隨時有可能沖上去咬他一般。那時候鐘垣一直緊緊拽住我的胳膊,生怕我會突然生事。可是我什么也沒有做,我的世界從得知我媽死訊的那一刻起仿佛就已經被人抽空了,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只剩下眼淚毫無知覺地流著。
那一晚我在醫院門口坐了一夜,鐘垣一言不發,也陪我干坐著。我并沒有哭太久,并不是因為不悲傷,而是我覺得我媽不會喜歡這樣哭泣著的兒子。在那個漫長的夜里我靜靜回顧了我媽那短暫的一生,回顧她的每一個抉擇與痛苦。我想起很多年幼時同她在筒子樓里相依為命的時光,想起她在小飯館里跑堂算賬,想起她興奮地數著零鈔幫我攢學費,想起她用蹩腳的針織技巧幫我改毛衣;在那些如同老電影般的無聲畫面中,我突然發現我一直愛著我的母親,那么深那么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偷偷愛了她很多年,雖然她從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