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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下去,但易颯知道他想說什么。
——你也知道的,這百十年,已經翻鍋四次了。
***
七月十一日。
送餐服務員看易蕭簽單,忽然好奇地冒出一句:“這么多,你吃得完嗎?”
他們私下里,已經在議論這客人了:出手闊綽,一個人住酒店,包了兩間房,叫餐也是雙人份;常讓服務員幫忙買這買那,里頭不少男性用品,讓人懷疑房間里是不是養了個情夫,這副尊容,那男人也真是重口味;今天就更怪了,點了這么多,雞魚肉蛋,蔬菜米面,托盤都盛不下,得用餐車上下幾層地推過來……
易蕭把餐單扔回給他,面無表情:“每樣都嘗一點,不一定要吃完。”
她把餐車推進門里。
關了門,井袖趕緊過來接手,一路把餐車推到茶幾邊,一樣樣擺上臺面。
宗杭在沙發上坐著,有點緊張。
昨晚開始,他沒有再無意識昏睡,井袖也沒給他放水,相反的,喂他喝了水。
這么多天,都在泡水,忽然喝進肚子里,有點百感交集。
易蕭看著他喝完,說了句:“明天開始吃飯。”
宗杭從井袖那兒,已經知道了那一系列形同渡劫的“皮肉堅實、可以走動、可以吃飯”,聽易蕭這么一說,忽然激動:“是不是吃了飯,就好了?”
他覺得自己在熬一場大病,就希望聽到有人跟他說一句,你已經好了。
哪知易蕭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以為,吃飯是件挺簡單的事兒?”
***
從小到大,也吃了幾萬頓飯了,頭一遭這么緊張,光看著湯湯碗碗,后背就已經出了汗。
易蕭拖了張凳子過來,坐正對面,示意了一下粥碗:“先喝粥。”
宗杭把粥碗端過來,又拿了兩套餐具,分公私,公筷夾菜,私筷嘗菜,這樣,井袖和易蕭待會想吃什么,都可以再吃,不會是他沾了口水剩下的。
這粥是港式做法,窩蛋牛肉粥。
他舀了一勺喝掉,這一勺里有蛋花,也有牛肉粒。
喝完了,靜坐著不動,直到易蕭點頭。
邊上的井袖趕緊在手里的紙上找:上頭已經密密麻麻寫好了各類餐食,她在牛肉、雞蛋、米以及蔥姜上打勾,手都有點發抖。
粥撤下去,接著是面,面里有豆芽,有青菜,還有木耳。
宗杭一一嘗過,井袖的紙上又多了幾個勾。
面端下去,接著是雞肉、紅燒肉、羊湯。
每樣都嘗一兩口,配菜也不漏,有點像慈禧太后嘗滿漢全席,又像學生時代的考試,選擇題之后,是填空,填空之后是閱讀,你也不知道自己會栽在哪一項上。
好在,目前為止,都還順暢。
非但順暢,還有點食欲大開,畢竟有段日子沒嘗過油鹽醬醋調出的菜了,而且酒店廚師的手藝還行,道道都在平均線以上——吃著吃著,宗杭還會點評兩句,諸如“這道挺鮮的”、“這個肉有點柴”之類的。
下一道是清蒸魚。
宗杭在魚肚皮上夾了一筷子,送進嘴里慢慢嚼,然后點頭:“這個也好,不過刺有點多,你們吃的時候要……”
話到一半,突然一聲干嘔,筷子脫手,從脖子到臉,赤紅如蝦。
他兩手拼命去抓喉嚨,滾翻在地,不斷掙扎。
井袖嚇得嘴唇都沒了血色,想上前去扶,易蕭厲聲喝了句:“別管他!”
她盯著宗杭看。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臉上手上,凸起道道血管,顏色發濁發暗。
易蕭喃喃了句:“也是個次品。”
……
也不知過了多久,宗杭終于扶著桌腿站起來,低著頭,愣愣看手上那些駭人的血管漸漸消去。
抬頭看易蕭時,她朝茶幾上示意了一下:“繼續試下一道吧。”
頓了頓,又添了句:“記住了,以后不能吃海味,河鮮也不行,有人問,你就說你海鮮過敏,吃了……會死人的。”
第33章
差可告慰的是,后頭的每一道菜都相對“溫和”,沒再把他放翻。
地上滾了一圈,身上臉上都抹了灰,易蕭她們動筷的時候,宗杭去洗手間洗臉。
一把涼水潑到臉上,人卻晃了神,對著鏡子愣愣看身后的浴缸:他在里頭躺了那么久,每天都在水里泡;拈了一筷子魚,身上就起了那么奇怪的反應……
他拉開領口,低頭看胸腹處:那里本該有好幾個彈孔,但現在,受傷的地方只剩下淡紅色的斑疹,像胎記。
舌頭悄悄往后槽舔,有新牙冒頭。
還是那個問題:他現在,到底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