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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他便成親。妻子是鄉里四等小戶人家的女兒,于禮節規矩上,自然粗疏,好在性情有些畏怯,說了都能聽。他便偷偷教導,一兩年間,便將妻子訓誡得識禮守節、小心畏謹。
十八歲,妻子生了個女兒,他做了父親。這是他家頭一個女兒,男女有別,他不能照著父親教導自己的那些規矩去教導女兒,便像訓導妻子一般去訓導。女兒從三四歲起,便已知道不能亂笑亂語亂動,常日里只守在娘身邊,靜靜坐著。五六歲開始學針黹,躲在房里,一繡便能繡一整天,一絲聲息都聽不見。由于常日不見日光,面色白紙一般,不到八歲,竟一命嗚呼。
眼睜睜瞧著女兒斷氣,他急痛之下,竟又尿了褲子。父母在,怕他們傷懷,又不敢高聲哭,硬生生憋出了心疼之癥。
好在妻子還生得個兒子,起先他也嚴加管教。女兒亡后,他有些心悸,不敢再那般嚴苛。但這是家中長孫,父親面前不能失了傳家規矩。誰知兒子竟比他更識大體,不須他說,事事都嚴加自誡,遵行起禮節來,儼如天成。小小年紀,舉手投足間,便已是恭謹成人之范。
他父親素來極少笑,但瞧著這個長孫,雖仍威嚴自持,眼里卻時時露出贊許之意。他也備感欣慰,但欣慰之余,心底卻隱隱有些不是滋味。他辨不清這滋味源于何處,也不敢細想,只隱隱覺得那底下藏了某樣不該看的物事。
于是,年復一年,他規規矩矩孝敬父母,訓養兒子。于宗族間,敬待叔伯,禮待同輩,嚴待晚輩,從來不愿牽扯進是非爭執中。即便偶有事端,也都是父親出面。他只須安心守禮,靜度時日。不知不覺間,便已過了中年。
若不是王小槐,他恐怕照舊這般,平靜無波,直至老死。
那天祭祖,王小槐用彈弓射碎了他祖父母的靈牌。他從沒見過父親恨怒到那地步,慌得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那時他才發覺,自己竟如此無用,也才猛然醒悟——當年看幼子那般自覺守禮,心頭不是滋味,那其實是在憐惜。憐惜好好一個孩童,性靈被這些規矩鐵網般箍死,活成一只演習禮節的木傀儡。所謂成了人,其實是丟盡天性,只剩個軀殼。一旦臨事,便如自己這般,全無應變之力。
他正在傷悼憂悶,堂弟王大崢找見他,說了那番話。堂弟自幼便不好生讀書,不知道《孝經·曲禮》中間那句是什么,他卻一聽便心底一顫。當年,他在父親面前背書,背的正是《孝經》這頭一篇,也正是背到中間這一句,忽然記不起來,慌急之下,尿濕了褲子。從那以后,每想到這一句,他都有些心驚肉跳。
堂弟走后,他呆立在原地,怔怔想著那句經文——“父之仇,弗與共戴天”。父親心中最重,便是自己雙親靈牌,卻被王小槐擊碎,再沒有比這更大的仇怨。然而,王小槐是親族長輩,父親不能去報這仇,也不好開口命令自己兒子去報仇,其間痛憤可想而知。
王守敬心想:父親之所以獨自在這里痛罵,自然是恨我這個兒子不解其憂。孝字大似天,我自小守孝,只是言行合禮而已,如今才是真正該舍身盡孝的時節。
然而,想到報仇,他頓時茫然無措。于世事,他原本就一無所通,這等報仇之事,更是從未想過。讓他去報仇,如同讓個才學步的幼兒去疆場廝殺。他只能盡力設想,如何去對付那個頑劣孩童。但一想到王小槐鮮血淋漓倒在地上,他已先嚇得幾乎又尿褲子。
他正在大口喘息,忽聽身后有人喚,驚得他一哆嗦?;仡^一瞧,是堂叔王如意的兒子王凸。
王凸生了個大額頭,像頂了個饅頭一般,叔父便給他取了這個名字。這個堂弟一向自視極高,又極愛嘲辱人,每回見到王守敬,從不稱堂兄,一直只喚“竿子哥”,嘲笑王守敬是根朽竹竿子。
“你在這里偷人家的麥子?”王凸咧嘴笑著問。
王守敬低頭一瞧,自己手里不知何時,竟揪了一把青麥,羞得他頓時滿臉紅漲。王凸卻似乎有心事,說完便走了。王守敬望著王凸背影,忽然想到一個念頭,心頓時怦怦急跳。
他一路忐忑回到家,獨自進到臥房,閂起門,尋了一張白紙,磨了點墨,提起筆在上頭寫下《孝經》里那句話。寫的時候,手一直在顫,筆畫全都有些歪斜。他忙要撕掉重寫,忽然想:這樣其實更好,認不出是我的筆跡。于是,他擱下筆,將那張紙對折起來,小心揣在懷里,而后出門,戰戰兢兢來到叔父王如意家,裝作去問安。
他從沒說過謊,自己都知道聲氣神色全失了張致。幸而叔父王如意也正在氣悶,并沒有在意,只簡單應答了兩句。他慌忙拜別叔父,離開了堂屋,卻見堂弟王凸剛巧走出自己臥房,他忙從懷里取出那張紙,顫聲說:“你將才丟了這張紙?!碧玫苡行┘{悶兒,不過仍接過去打開來看。他不敢逗留,慌忙轉身逃開了。
回去后,他一直憂心忡忡等著,不知道堂弟王凸能不能領會其中意思,領會了,會不會去替他父親報仇。一連數天,他都神魂不安。吃飯打翻碗,跨門檻幾次險些摔倒,說話更是顛三倒四。幸而成年后,父親不再責罵他,只怒瞪了他幾眼。
終于,他聽到了王小槐的死訊。
他長舒了一口氣,同時又極想知道,是不是堂弟王凸做下的。他裝作又去給叔父請安,出來后,尋見堂弟,偷偷將王小槐的死訊告訴了王凸。王凸聽了,只“哦”了一聲,低著眼不瞧他,似乎不愿多提及這事。他心里暗想,自己那計策應驗了。
然而,隨后王小槐竟然還魂。次日清早,他推門便見到滿院的栗子,驚得他幾乎又尿了褲子,時時覺著背后有腳步聲,有根冰涼手指在扯他的衣帶……而之后,他去見了相絕陸青。陸青瞅著他,似笑非笑,似憐似厭,端視許久,而后言道:“觀你之相,為謙卦。因畏生敬,由懼成順。低首自抑,委心承命。久行迂曲,乃忘其直。一朝逢難,遂趨邪徑……”他聽得心里一陣陣愧懼,而陸青最后教他的那句話,更是讓他驚怕:
“讀罷圣賢書,來做欺心事?!?
第六章 豫
豫者,安和悅樂之義。為卦震上坤下,順動之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