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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王小槐竟還魂鬧祟,他家院里清早落了許多栗子。莫咸越發驚惶,聽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驅祟,忙也趕去求問。陸青見了他,凝視良久,那目光寒水一般,讓他不敢直視。半晌,陸青才緩緩開口:“晉卦向上,人心向下。路無窮盡,力有終極。鼫鼠貪畏,動止皆失……”最后,陸青教他驅邪之法,讓他去對那轎子說一句話,他聽了,后背頓時汗濕:
“進得一階榮,損卻三分寧。步步無窮已,魂魄何所歸?”
第二章 明夷
夷者,傷也。日入于地中,明傷而昏暗也,故為明夷。
——程頤《伊川易傳》
杜恩在桃花宴上見到莫甘,也是猛驚了一跳。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細一瞧,那人神色間雖少了浪蕩氣,樣貌也初現老態,但的確是當年那個“莫褲子”。及至看著莫褲子走向莫咸,叫了聲“哥哥”,杜恩再無可疑,心里不住驚問,他為何還活著?
杜恩與莫褲子相識已有二十多年,那時莫褲子是陽驛鄉有名的“莫千畝”家的幼子,而杜恩家原先則只是個四等戶,家中只有三十多畝地。那年起了洪災,將他家的房舍田地盡都淹沒,父母妻子都被沖走,只剩他和一個幼子。杜恩等大雨稍停,獨自撐了塊門板,四處尋找父母妻子,最終只尋見父母尸首,妻子則不知所終。杜恩自幼孝順,不忍拋舍父母遺體,更兼獨自一人,難養活才一歲多的幼子,便抱著幼子趕到寧陵縣,給幼子胸前插了根草棍,跪在路邊,乞求賣兒葬父母。
莫褲子那天正巧路過,因同在一鄉,隱約有些認得他,便停住腳,問了緣由,隨即笑著說:“你這孝心雖好,慈心卻差。自家孩兒讓別家去養,哪里有親生的好?少不得受苦受虐。你不過是要一副棺槨,我舍給你。”
“多謝小員外。只是——安葬父母,做兒的得靠自家氣力,若白用了小員外的錢,這孝便不是真孝了。”
“你賣兒便是真孝了?”
“小人是實在沒法子,畢竟這孩兒是我親骨血,賣了他,也算他在祖父母跟前盡了小小一片孝心。”
“你這不是孝,是呆。這么吧,我也不白舍給你,算是借給你。等洪水退了,你家的田仍在那里,你再慢慢還我。”
“可那洪水不知何時才能退,就算退了,我家那些田地,不知還能不能耕種。小人生來只會耕地,做不來其他營生。借了員外的錢,不知道如何歸還。”
“嗐!說你呆,你真是呆!不過人都說,若欲成得事,除非三分呆。你這呆氣何止三分?你是個囫囫圇圇十足呆。這么吧,咱們做筆買賣,我就把你當塊呆田,預買你三分收成。往后你得一石,我收三斗。十年八年,總能收回這一副棺槨錢。再多的,便算作利錢。你活一年,我便收一年。如何?”
“這……成。不過小人聽得有句俗話——言語過耳忘,墨字百年新。小員外若真愿幫小人,就立個字據。”
莫褲子當真帶著他,到街口一家相識的錦帛鋪,請那店主作保,兩人寫定契書,一人收藏了一份。隨即,莫褲子又去棺槨鋪,出了八貫錢,替他買了一副棺槨,雇了輛太平車,去鄉里水邊找見他父母尸首。沒有墓地,莫褲子將他父母尸首運到自家墓地,找了兩個莊客,在那墓地邊上尋了塊空地,安埋好。
他們父子沒有安身之地,莫褲子便讓他們暫住到自己家中,供衣供食,并讓家中雇的乳娘,幫著照料他的幼子。
過了幾個月,大水果然退去,杜恩家的田地也露了出來。莫褲子又拿出二十多貫錢,替他將那幾間被沖毀的草舍翻蓋成瓦房,借了頭牛和一些農具給他。
杜恩一向不愿輸了志氣,感念之余,始終極不自在。因而,他口上從不道謝,心里一直暗暗發誓,一定要加倍償報莫褲子。由于憋了這股氣,他耕作時,比以往越加賣力。一人一牛,原本只能耕二十畝地,他卻硬生生獨自將那三十多畝地全都耕了出來,每天累得骨頭都要酸裂。好在幼子一直寄養在莫褲子家,不必分心照管。
那年除去賦稅,他總共收了四十多石糧。他自家只留了十來石,剩余三十石全都挑到了莫褲子家。莫褲子笑著推辭:“咱們定好的,我收三分,這都有七八分了。”
“小員外一定收下。這三十石糧,只將將夠棺槨錢和蓋房錢。牛錢、農具錢、養孩兒的錢,都還缺著。”
莫褲子只得笑著接下,隨即卻替他謀到一樁好事。縣里有許多學田,佃給人只收三分租,又沒有田稅,因此,人人都爭這佃權。莫褲子和縣衙的管事相熟,拿到一百多畝學田,他將這些田全都讓給杜恩。杜恩從前哪里敢想這等生利好事?一聽便連聲推拒。莫褲子卻強說了一番,那衙前管事在一旁更是笑罵起來,杜恩這才猶猶豫豫地畫了押。莫褲子又四處尋佃客,替他將這些田轉佃了出去,一年一畝能得二分租。連指頭都不需動,一年便白得五十多石糧。
秋收后,杜恩瞧著那些佃客將糧一挑挑送上自家門,又驚又喜,更有些忐忑難安。他忙要將這些糧全都馱去給莫褲子,莫褲子卻已先上門來,笑著說:“說定的,便不許亂改,往后我只收三分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