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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棠失笑:“怎么,被嚇到了?”
我如實的點了點頭:“你師父……應該很有錢吧?”
楚南棠難得放聲大笑起來:“大概……”
突然楚南棠從袖子里拿出兩個青色的果子:“給你,解渴。”
我不客氣的從他手里接過了果子,有一點點酸,但更多的是甘甜,確實很解渴。
“這是什么果子呀?真好吃?!?
他說:“人生果?!?
“???”
他笑而不語,看了眼天色道:“回去吧,大概吃飯的時間了。”
道觀有專門做齋菜的弟子,我平時肉本來就吃得不多,所以也沒有習不習慣的。
顧希我換了一身干凈的道服,竟不想還挺適合的,他的氣質與楚南棠其實有些相似。
一股不識人間煙火的仙氣兒。穿起這種青色寬松的道服,還真像個小仙童。
經過顧希我的廂房時,看見他正在鋪床,只是鋪來鋪去,還是一團亂。
我輕嘆了口氣,走進了屋里,從他手中拿來床單:“我幫你吧?!?
他有些羞澀,輕應了聲,退到了一旁,看著我很快將床鋪好,眼里寫滿了欽佩。
“謝,謝謝?!?
真不敢相信,他就是顧希我,這么小的個子,瘦瘦的脆弱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我很難將他與百年后的顧希我聯想在一起,究竟經歷過什么會將一個人變成那樣?
總說,人是會變的,但我想人之初,性本善,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就邪惡的。
“不用謝,你早點兒睡?!?
“嗯?!彼皖^輕應了聲,我轉身替他關上了門。
走近楚南棠的廂房,隱約聽到了琴聲,難得聽他撫琴,我放慢了步子,待走到門口時,沒敢進去打擾。
便在石階上襲地而坐,捧著雙頰,看樹葉槎椏婆娑,聆一曲天籟,賞一輪明月,享一縷清風,若一生如此蹉跎而過,卻也不錯。
‘吱呀——’一聲清響,木門被推開,曲子不知何時停了,而我還沉浸在剛才的美好里。
他訝然:“我道你去了哪兒,正出來尋你,不想你坐在這兒發呆?!?
我回頭看去,少年一襲青衫如仙風骨,明眸隨著嘴角的笑意,彎成了月芽,說不出的舒服,俊雅。
“南棠……”
他也無甚多講究,拖起下擺,襲地而坐,與我并肩仰頭遙望那輪明月。
許久都未覺得他是離我這么近的,我們坐在一起,看著一樣的月亮,吹著同樣的風,賞著同樣的風景。
“在想什么?”他突然轉頭好奇的問我:“難得看你一臉心事重重。”
我想了想,說:“在想未來?!?
“未來?”他失笑:“我看你的面相。是極好的面相,雖然波折重重,但終能尋到良婿,共渡一生?!?
聽罷,我笑了出來:“你這么肯定?”
“肯定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一臉寵溺:“所以未來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要放棄希望,好好活下去。”
就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有人說算命的話一半真一半假,而聽的人卻因為算命的話,不斷的給自己心理暗示,人生的路慢慢的就會朝著心理暗示走下去。
只可惜這一生的命,我已經堪破大半。即來之。則安之。能和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美好的回憶。
不管結局如何,遇上楚南棠這樣的人兒,這輩子都值了。
“南棠,我也知你的未來?!?
他狐疑的盯著我,面帶微笑:“哦?說來聽聽?!?
“你會找到一個終生所愛的人,生一個可愛的兒子,幸福的過完此生?!?
他怔忡的盯著我許久,笑出聲來:“終生所愛……師父說我這輩子與紅塵俗無緣,又與父母親友的緣分很淺薄。”
“我信你,所以,你也信我,好不好?”
他嘴角依舊噙著笑意。迎合的點了下頭:“好,我信你。若是我有一個兒子,該叫什么?”
“就叫楚凡啊。”
“楚凡?”
“一輩子,平平凡凡,就是最大的幸福與安樂,所以叫楚凡?!?
“這名字真不錯,那我未來的孩兒,就取名就楚凡。”
他與我相視一笑,回屋取了心字焚香,隨后靜默的,相依坐到了很晚。
睡前他說了句:“下次我們去九重觀星塔賞月,從那兒看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于是我開始期待,下一次與他一同賞月的日子。
在道觀里的日子。清閑又愜意,玄明道長時常在煉丹房里煉藥。
我好奇的問楚南棠:“你師父真的能煉出仙丹嗎?”
他失笑:“誰知道呢?但一年半前救你命的丹藥,便是師父煉出來的,可解百毒?!?
“那可真厲害!”
他背了竹簍,叫了顧希我:“小兄弟,一起去山里采藥去不去?”
顧希我將將掃完院子,抬眸看了眼楚南棠,沉默了點了下頭。
三人一道去了后山采藥,楚南棠認得許多草藥,并很是有耐性的與我們說解著,這些草藥的功效。
“累了嗎?前面有處瀑布,我帶你們去玩玩?!?
聽到有瀑布,正是消暑的好地兒,于是我與顧希我連連點了點頭,不由得跟著楚南棠加快了步子。
走了好一會兒,終于來到了瀑布前,飛流而下的瀑布,如同白銀泄下千里,恢宏壯觀。
瀑布下形成了天然小石潭,我脫了鞋襪,迫不及待的走到了小石頭邊,掬了一捧清泉,遞到唇邊喝下,頓覺五臟六脾都舒爽了。
喝完水,我們仨一同將雙腳浸入了水潭里,踢著水玩兒。
突然草叢里傳來一陣窸窣聲。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肯定是野兔子!”
我和顧希我起了玩心,小心翼翼的上前撥開了草叢,那哪里是什么兔子?竟是一只前腿受傷的小白狐。
“南棠,你快過來!有只小狐貍,它受傷了?!?
楚南棠立即起身走了過來:“我看看。”
他上前瞧了瞧,小狐貍似乎沒有力氣了,一息懨懨的躺在那兒,唧唧的哼叫著。
“估計是被毒蛇咬傷了,看來小狐貍剛大戰了一場,九死一生啊。”
說著從懷里拿出一瓶丹藥,喂了小狐貍一顆,又給它的腿上敷了草藥,抱起了小狐貍。
“先帶它回去,也不知能不能救活?!?
回去的時候晚了,樹林被參天大樹遮蔽,路看不太清楚,我走著走著竟踢到了藤縵扭到了腳。
楚南棠與顧希我擔心查看,我說還能走,勉強走了兩步,扭到了腳高高腫起,已經走不動路了。
楚南棠將小狐貍放進竹簍遞給了顧希我:“小兄弟,你背著它?!?
“好?!鳖櫹N医舆^竹簍背上。
楚南棠背起了我,走過之處,驚到了棲在草叢里的瑩火漫天,借著螢火我們回了道觀,已經過了吃晚膳時間。
玄明道長讓弟子留了飯菜,顧希我給小白狐做了窩,它病懨懨的,我擔心過不了今晚。
楚南棠蹲下身摸了摸小狐貍的頭:“挺住啊小狐貍。”
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如果還能回去,還能回到我們的家,以后一定要養一只小狗,他肯定能照顧好它。
到了第二日,我們再去看時,不想昨日病懨懨的小狐貍正打著哈欠,愜意的窩在窩里,似乎并不害怕我們。
“南棠,它是不是活過來了?”我高興的拽著他的衣袖仰頭問他。
“是啊,我就說嘛。它一定不會這么輕易的死掉的,不用擔心?!彼嗣业念^。
也不知道這個習慣從何時起的,一高興就摸我的頭,感性時也摸我的頭。
身后傳來一道清咳聲,楚南棠回頭叫了聲:“師父,您出關了?”
玄明道長負手走上前來,看了眼小白狐,又轉頭對顧希我道:“南棠,希我,你們跟我來。”
我悄悄跟上,到了清風殿內,玄明道長問向顧希我:“你來道觀也有好些時日了,覺得這里如何?”
顧希我訝然抬頭看向玄明道長。由衷道:“喜,喜歡這里。也喜歡大家?!?
“你愿不愿意永遠留下來?”
顧希我怔忡了許久,玄明道長又問道:“愿意永遠留下來嗎?”
楚南棠看了眼顧希我,又看了眼玄明道長,頓時明了過來,高興道:“希我,師父是想收你為徒,問你愿不愿意?”
顧希我眼眶微紅,渾身輕顫著,哽咽道:“我愿意,我……愿意永遠留在這里,我喜歡這里。”
“小師弟,還不拜見師父。”
顧希我激動的跪了下來,嗑了三個響頭,行了拜師禮。
我羨慕的站在門外,長嘆了口氣。可能嘆息聲太大,被玄明道長聽到。
他抬眸看向我,笑了笑,朝我招了招手。
我眨了眨眼睛,疑惑的走上前去。
“你這孩子,天性純良,唯有與南棠緣分深厚,實屬難得。即是如此,你若是想入我門下,便也一道與希我行了這拜師禮,如何?”
我驚喜的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南棠,他抿唇沖我笑顏璀璨。
“師父,可不可以……”我躊躇著看向顧希我。
“可以什么?但說無妨?!?
“我要做二師姐,希我比我小,他做小師弟,可以嗎?”
玄明道長極為慈藹,笑道:“希我先行的拜師禮,你問他,可不可以?”
顧希我紅了臉,沉默了點了下頭,叫了聲:“二師姐,大師兄?!?
楚南棠雙手環胸,故作嚴肅:“哎呀。一下多了個師妹和小師弟,這下可好玩了?!?
玄明道長囑咐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要聽大師兄的話,知道嗎?”
我與顧希我異口同聲,答道:“知道了師父?!?
一開始,覺得挺好玩的,追在楚南棠身后,叫著:“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
“哎,這孩子魔障了?!背咸奶土颂投?,長嘆了聲。
時光荏苒而過,在道觀的時光是這一輩子最美好的回憶。小狐貍后來傷好了,卻不愿意再離開,它好像知道救他的恩人,每次楚南棠打坐,它就躺在楚南棠腳邊假寐。
說到打坐,四更天就要起來,那時天還未亮。
起初我和希我起不來,他一臉嚴肅的拿著戒尺抽屁股,趕著我們從床塌上起來去殿里打坐修行。
我和希我打坐多半是假的,瞇著瞇著就睡著了,最后還得被楚南棠的戒尺抽醒。
他那力道拿捏得特別好,我都懷疑他私下抽著自兒個練出來的輕重。
后來,日復一復。也就習慣了四更天醒來,但也習慣楚南棠拿著戒尺將我們抽著坐床榻而起。
受他的影響頗多,后來打坐也有了許多心得。
起初為了讓我們進入佳境,他時常給我們念著心法。
夫道以無心為體,忘言為用,柔弱為本,清靜為基,節飲食,絕思慮,靜坐以調息,安寢以養氣。
心不馳則性定,形不勞則精全,神不擾則丹結,然后滅情于虛,寧神于極,不出戶庭而妙道得矣。
一次,我在半途悄悄睜開眼,竟看到一只蝶撲著翅膀落在了楚南棠的肩頭,似乎很是安定。
不想,顧希我也睜開了眼睛開了小差,訝然于眼前這一幕。
我起了玩心,悄悄移上前,伸手去捉蝴蝶,才剛伸出手,那蝶兒就飛走了。
因此驚擾了楚南棠打坐,他半瞇著眸盯著我,距離很近,再往前一點,我的額頭就要碰到他的唇。
我嚇得慌忙退后了兩步:“大,大師兄,蝴蝶……飛走了?!?
“罰你,掃一個月的院子,希我,和你師姐一道掃。”
我和希我一道掃著院子,看著一旁花圃里的蝴蝶,丟下掃帚上前,誰知才剛靠近,蝴蝶都飛走了。
我長嘆了口氣:“為什么呢?”
又聞了聞身上,按道理說,我比楚南棠香,蝴蝶為什么一見我就跑,卻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隱忍的笑聲,才驚覺,我這樣子也許很傻。
“師……兄?!?
他負手面帶微笑走上前,問道:“想知道為什么?”
顧希我也圍了上來連連點頭:“師兄,為什么啊?”
“心不定,氣未寧,若是做到無我境界,心無一物,便無所懼?!闭f著,他伸出手,沒一會兒,就有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
更為神奇的是,蝴蝶會隨著他的手飛動。
我和顧希我只能瞪大著眼睛,一臉驚詫的看著,滿是崇拜之情。
“所以從明天起,你們要好好打坐,修身養性,以后也可以做到。”
我和顧希我點頭如搗蒜,暗暗發誓,從明日起,一定要認真對待枯燥又無味的打坐。
剩下的兩年時間,楚南棠時常和師父一起討教觀星術以及煉丹的心得。
只有我和顧希我,可能在師父眼里,我倆就是兩塊朽木。不可雕也。
說來也奇怪,雖說都入了門下,但是師父并不太管我們,只是讓楚南棠教我們定性。
所以便時常與顧希我廝混在一起,就跟脫了韁的馬兒,道觀附近的山林,都被我們踏遍了。
我們時常去瀑布玩水,眼看到了十一月初,我對顧希我說道:“日后可能會來得少了,得等到來年開春時?!?
顧希我點了點頭,少年清俊絕塵,早已不是初見時的模樣。可依稀看出長大時的俊雅氣質。
他總是安靜的跟在我的身后,我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比起楚南棠,他更愿意聽我的話。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年級差等生與優等生,我和顧希我是一條道上的,楚南棠的境界我們無法體會得到,總覺得隨著時日增長,與他的隔閡也越深。
“師姐,我牽著你?!?
“啊?”
他突然伸手要牽我,見他脹紅了臉說:“你總是不看路,每次回去總是摔跤,我牽著你走,就不會摔了?!?
我沖他笑了笑,沒有拂了他的好意。任他牽著我,走向回去的路。
顧希我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見他如此,我不由問道:“你想說什么?”
沉默了許久,他才說:“師父很偏心,只教大師兄本事,卻從來不教我和你?!?
提到這個,我也無奈的嘆了口氣:“師父……肯定有他的用意,不是偏心,現在師兄不是在教我們定性嗎?我們先打坐?!?
“都打坐大半年了,什么時候才可以學法術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沒關系,師兄會保護我們的?!?
顧希我沉默著沒有再說話,回到道觀時,天色已晚,正巧看到楚南棠正在院子里逗白狐。
聽到腳步聲,他回頭看了過來,張了張嘴,才道:“怎么才回來?快去用膳吧,熱在鍋里呢。”
我松開了顧希我的手,跑上前想去抱小狐貍,誰知它竟躲到了楚南棠身后,不讓我碰。
我氣呼呼的瞪著它:“厚,我當初也有救你的,你這只忘恩負恩的小狐貍!”
“大師兄。”顧希我眸光微閃。叫他時沒有看他,彼此擦肩而過。
楚南棠回頭目送著他背影離開,問我:“希我怎么了?”
“???”我看了眼他的背影,笑道:“沒什么,小孩子使性子嘛,會好的。”
“還說別人,你不也是個小不點?”
“我是小不點??”我沖到楚南棠面前,不服氣的踮起腳尖,才到他下巴,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就長得這么高了!
他伸出手比了比,笑道:“小不點,你應該多吃點,才能長高啊?!?
第71章 把你灌醉
此時的楚南棠,已經有了我所熟悉的那人的模樣,漸漸褪去少年的青澀,更加沉穩更內斂。
“我去吃飯?!蔽夷橆a微熱,跑去了食堂。
最近這幾天顧希我總是不見人影,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楚南棠難得今天沒有與師父講道,只見獨自一人坐在石階上,逗著小狐貍,走了過來。
“怎么今天只瞧見你?”
小狐貍見著他,丟下我圍到了他的腳邊。我長嘆了口氣:“這只小狐貍是不是以貌取人?”
楚南棠失笑抱起它:“會嗎?那它應該很喜歡你才對?!?
“你就會拿我開心?!蔽覛鈵灥馈?
楚南棠坐到了我的身邊,疑惑問:“怎么一臉病懨懨的模樣?有心事?”
“沒有,只是有點兒無聊罷了?!?
楚南棠輕嘆了口氣:“看來是小師弟不在,你覺得寂寞了?!?
我瞥了他一眼:“最近希我總是獨來獨往,怪怪的?!?
提到這個,楚南棠才說:“上次回來,我不是問你?連你也不知道是為什么,那我更是不知情了?!?
“南棠,三年期限快到了,你真的會下山去嗎?”我抬頭看向他。
他想了想,點頭道:“會啊,但是你可以留在這里。”
我眼眶微澀,暗自深吸了口氣:“我是因為你才來到這里的。如果你走了,我留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一陣沉默之后,他說:“還有希我陪著你,你不會太孤單的。”
我一時語塞,心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憋了口氣沒處說。
“南棠,你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嗎?”
“嗯?”他一臉訝然的回頭看我,滿是疑惑。
這讓我沒有勇氣再深問下去,趕緊收回了視線,失笑搖了搖頭:“沒什么,今天可能真的是寂寞壞了,我去找小師弟?!?
“快吃飯了,別太晚回來?!彼谏砗蠖诹司洹?
我早已頭也不回的跑遠了,留在他的身邊,讓我感到有些窒息起來,我從來沒想過,愛一個人會有如此強烈的占有欲望。
我的感情或許在這一世里,永遠也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他不是沒有心,也不是沒有情,只是他一心一意的想要發揚無名道的精神。
他心里藏了很多事,但唯獨沒有什么兒女私情。
顧希我就這樣神神秘秘總是失蹤了一個月,我便故意躲在角落里逮他,悄悄跟著他來到了后山的竹林里。
因為這里聽師父說過,在這片山中屬于極陰之地,為了安全起見,讓我們不要靠近這里。
他來這兒做什么?我悄悄躲進草叢中,觀查著他的一舉一動。
只見他拿出了幾個小木偶,木偶上刻了一些看不懂的符文,但這種類似的符文并不陌生。
只見他變化了幾個手勢,嘴里念著咒語,樹葉無風而動。
那種陰森之氣越來越盛,背脊發涼,下一秒,我只覺得四周有什么東西正涌了過來。
想逃,但因這種強大的壓迫感,身體如同灌了鉛般,動彈不得。
沒過多久,聽到一陣如同野獸的嘶嚎聲,這個聲音并不陌生,讓我想到了那夜在荒村里,遇到了喪尸。
我猛然瞪大了眼睛,盯著顧希我,難道他……正在悄悄練習這些邪術?
沒一會兒,只見許多喪尸從四面八方的圍了上來。
顧希我擺布著手中的兩個木偶娃娃,那些喪尸隨他手里小木偶的動作,而受擺布。
他不知道我藏在草叢里,那喪尸越來越近,我從草叢里跳出想逃,卻不知一旁還埋伏了一只喪尸,撲上來咬了我手臂一口。
聽到不遠處的動靜,顧希我回過頭看,到到我時大驚失色,利用法術將咬我的那只喪尸震開了很遠。
“師姐??!”他飛奔過來,查看我的傷勢。
被咬殺的地方竟呈現烏黑一片,他撕了塊布條兒。將手臂綁?。骸笆救塍w,必須先回去解毒!”
“喪尸!過,過來了??!”
顧希我看了眼四周,才驚覺剛才因為我顧及的我的傷情,使得現在已經徹底的失控。
他想回去將丟在一旁的木偶娃娃拿回來,但是那些喪尸很快圍上,將木偶娃娃踩在了泥地里。
喪尸因此徹底失控,不斷的有新的腐爛的尸體從地里爬出,并以非常人的速度朝這里逼近。
看來這次紙是包不住火了,我和顧希我的法術不濟,布下了陣法勉強護住了自己,隔絕了這些喪尸的靠近。
“怎么……怎么越來越多了?怎么辦?”我們背靠在一起,已經無處可逃了。
顧希我擦了擦冷汗:“師姐,我……我闖禍了?!?
其實我倒是不擔心現在這些喪尸會不會把我們給撕了,我倒是開始擔心起顧希我,這次引起這么大的動靜,師父和楚南棠不會不知道。
我的陣法力量越來越小,已經無法再阻擋這么多的喪尸同時進攻,就在攻破最后的防線時,楚南棠率先趕了過來。
祭出瀝魂,畫了幾道符,加強了陣法的威力。
“師兄!”顧希我提了口氣,隨后卻又放了下來。
“將他們弄回去!”楚南棠回頭對顧希我喝了聲:“你肯定有辦法將他們送回去!”
“有,有辦法!”顧希我閉目吟誦著咒語,折了幾根枝子,重新布陣。
弄得滿頭大汗,那些喪尸終于開始慢慢撤退往回走,楚南棠不敢掉以輕心,繼續加持著陣法。
回頭看了眼我的傷口,沉聲道:“你的傷要盡快處理。”
顧希我跑出陣法,拿回了那兩個木偶娃娃,似乎有了木偶娃娃之后,他更加得心應手起來。
不消一會兒,那些喪尸都被送了回去。
楚南棠才收回了瀝魂珠收了陣法,也沒有管顧希我,只是拉過我快速的回了道觀。
他拿了顆藥丸給我:“吃下去?!?
我聽他的話吃了下去,他又拿了藥和紗布給我包扎傷口,其實我感覺不到太多的疼痛。
只是試探性的問他:“南棠,希我會不會有事???”
他埋頭看似認真的給我包扎傷口沒有回答我的話,過了一陣子才道:“我也不知道,總之這次雖瞞不過師父的。”
我抽了口涼氣:“你想想辦法,希我不是故意的,他沒有惡意,就讓他永遠留在山里。別讓他下山?!?
楚南棠訝然的抬頭看向我:“你很關心他?!?
“我……”我抿唇輕嘆了口氣:“不管怎么說,也算是相識一場,和他成天呆在一起,他是什么樣的,我心里很清楚,只要好好引導他,他就不會再犯大錯。”
楚南棠輕應了聲:“小師弟確實也不是大惡之人,只是走了邪道,其實……師父當年就懷疑是他操控著那些腐尸來攻擊我們,所以才會提議讓他跟我們上山來,修身養性。讓他不要再碰這些邪門的東西?!?
“師父會如何做?”
“他的邪術很不一樣,師父說在遠古時期,有一個神秘的種族,他們天生可以操控腐尸來戰斗,帝王看中他們獨特的力量,將他們的族長封為了大祭司。那是一種邪惡的力量,帶著毀滅性?!?
我聽罷,從椅子上騰身而起,什么也顧不上了,只道:“我現在,立刻讓希我下山?!?
“不行!”楚南棠上前攔住了我:“你這么做跟背叛師門有什么兩樣?”
“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希我。陷入這種絕望的境地。”
“師父宅心仁厚,你何時看過妄動殺念?頂多只是把師弟禁足而己?!?
我看著楚南棠,他極力想要說服我的模樣,我沒有再與他起爭執。
待到深夜,他們都睡下了。我將偷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拿出來,去找顧希我。
顧希我心中不安,還未睡下,見到外頭的敲門聲,前來開門:“師姐?!?
“希我,拿著?!蔽覍と剿氖种?,他猛然抬頭看向我。
“師姐?”
“你快走吧。這里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所了,師父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顧希我緊拽著手里的包袱,低下了頭來:“我不想離開師姐,師姐,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反扣過我的手:“我會照顧你,不會讓人欺負你!”
我搖了搖頭:“我……我不能走?!?
“為什么?你非得留在這里?我以為,我以為……”
他沒有再說下去,我沉默的抽回了手:“南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會離開他。倒是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包袱里有一些銀錢,那是我所有的積蓄了,你拿著,能夠撐一些日子。”
他紅了眼睛,眸光灼灼的盯著我:“師兄有那么重要?比我重要?”
我暗自吸了口氣:“那不一樣,我把你當成了我的親弟弟,和南棠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在你的心里,他一直都比我重要……”他失落一笑,撇開了臉不再看我。
“希我,對不起。”
我看了眼天色,上前趕忙推了推他:“趁現在天還未亮。你就別磨蹭了,或許這是你唯一逃離的機會?!?
他喉結滾動,埋頭拔腿瘋狂的向前跑去,跑著跑著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師姐,我喜歡你。”
對于他的感情,我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咬了咬唇什么也沒說出口。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只把我當弟弟。不過這樣也好,我愿意做你的弟弟,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會把你放在心里一輩子?!?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我長長的舒了口氣,即是為他的離開,也是為他無法回應的感情。
轉身正準備回去時,看到月夜下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我嚇了一大跳,踉蹌的退后了兩步。
“南,南棠?”
他緊蹙著眉頭,朝我走了過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么后果?”
“我……師兄,看在往日的情誼上,你就不要告訴師父,就當作不知道。好嗎?”
他抿著唇,從所未有的嚴肅,最終輕嘆了口氣:“你真以為他能逃得掉?今晚的事情,我就當沒有看到,你回去睡吧?!?
“謝謝,師兄。”我沒敢再看他的眼睛,害怕他責備的眼神。
回去之后我很快睡了過去,可能神經崩得太緊,實在累極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天光破曉時分,泛著蒙蒙的灰白,窗外火光一片。
我從床上翻身而起,跑了出去,只見無名道的弟子正舉著還未熄的火把,頭上沾著露水,似乎才剛從外邊回來。
聽到他們的議論聲,我才知道顧希我被抓回來了,現在已經被鎖在了九重觀星塔內。
“沒想到平時看著這么文靜的人兒,居然這么邪氣。”
“就是。聽說是什么巫族之后,可以操控腐尸。”
“傳說不是說這族人都滅絕了嗎?”
“呵……說不定他是最后一個?!?
……
九重觀星塔?我抬頭看向道觀高聳入云的九重高塔,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開。
看來事已成了定局,找誰都沒有用,也不知道能不能去看他。
我去找楚南棠時,他正洗了臉,將巾子掛在了木質的盥洗架上。
“南棠!”
他抬眸看向我,面色凝重:“如果是他的事情,免談。”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說幾句話,可以嗎?”
“你明知道,不可以。”
“你生氣了?”
他蹙眉盯著我許久:“師父當初沒有當場將他誅伏,是想給他一次機會。在山中靜修兩年多,他不但沒有改進,反而偷偷修練邪術,若是修成,你可知這種邪術會帶來怎樣的毀滅性?”
“我不知道!我也沒想這些,我只知道,希我不會的!”
“你又怎么肯定,他不會呢?”
“我……我不跟你說了?!蔽覛夂艉舻呐芰顺鋈?,來到了九重觀星塔前。
這里有弟子看守,見有人過來。還未上前就將人攔下:“禪心師叔,這里不能隨便闖入,請回吧?!?
我提著手中的食盒,擠出一個笑來:“我是來送飯的。”
“送飯?一直都有固定的人送飯,怎么突然換人?”
“送飯的有點事情耽擱了,我……替代一下?!?
那人狐疑的盯著我,不肯放行,直到楚南棠說道:“阿大,讓她進去?!?
“南棠師叔。”
我回頭看向他,他從我手中接過食盒,也未看我。只道:“走吧,時間不多?!?
“謝謝?!?
我隨他一同進了塔內,想到了剛來這里時的情景,對他說:“還記得嗎?你說過,要帶我來觀星塔看月亮,但是一直都沒有機會?!?
他說:“我想你今晚可能也沒有心情同我一起賞月?!?
“南棠,我……”
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步子加快了些許,九重塔爬起來有些費力,終于爬上了頂端,看到了被鐵鏈子鎖在塔里的人。
“希我!”
“師姐!師姐!!!”他拼命的掙扎著。但沉重的鎖鏈根本無法掙脫。
看到手腕上的皮都被磨掉,我上前制止了他:“別動了,你的手腕都流血了。”
他發紅的雙眸看著我:“為什么他們要將我這樣鎖起來?我沒有殺人!我沒有犯錯!為什么?!”
“希我,你冷靜點兒!我會找師父,讓他放了你,你別怕?!?
“師姐,師姐救我……我不想……我不想被困在這里!”
他細細哽咽著,無助極了。
我將食盒遞到他面前:“希我,你先吃點東西,希我……”
他絕望的眼神看向我,盯著我手中的食盒良久。我將食盒打開,把吃的拿了出來。
“這些都是你平常愛吃的,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他食不下咽,抬頭看向我:“師姐什么時候會再來看我?”
“我……我很快就會再來看你,你要振作起來?!?
“師姐,我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不會的,不會的……”這句話,我連自己都不相信。
顧希我的視線越過我,落定在我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楚南棠身上。
“師兄,有些話,我想單獨和你說?!?
我回頭看了看楚南棠,又看了眼顧希我,站起身道:“你們聊吧,我出去等你們。”
等了許久,也不知道他們聊了什么,直到楚南棠從里面走了出來。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他:“希我,和你聊了什么?”
“進去和他道別,以后別再踏入這里?!?
他的冷漠與無情,有時候讓我覺得很陌生。
我輕應了聲,走了塔內,顧希我的精神不是很好,孤獨的倚著冰冷的墻,透過塔內的窗,看著外邊的藍天白云,飛鳥經過。
“希我。”
他緩緩回過頭來,扯著一抹蒼白的笑:“師姐,不……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以后再也不能叫你師姐?!?
“那,就叫我的名字吧,希我?!?
“禪心……”顧希我帶了些羞澀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我剛才和楚南棠都說了些什么?”
“說什么了?”
他笑了笑:“我對他說,我喜歡師姐?!?
我心口一窒,他隨后又道:“他沒有反應,然后,我又說你喜歡的人是他?!?
我竟有些緊張的問:“他怎么說?”
“楚南棠說,這輩子他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他會把你當成是他的妹妹般照顧。師姐,他根本就沒有心,你這么喜歡他,不值得?!?
我失笑,心中雖然失落,但這答案卻早已明了于心。
“他不是沒有心,他的心很靜,遠離了紅塵俗事,不容易動心罷了。我有時間和他耗,總有一天,會讓他喜歡我?!?
“你就這么喜歡他?”顧希我難以理解。
“那你呢?為什么又不肯放下我?”見他答不出來,我伸手輕揉了下他的頭發:“別想太多,相信我,我一定會把你從這里救出去?!?
出去的時候,楚南棠難見一副神情不寧的模樣,似乎被什么所困擾。
我想了想問他:“師兄,你在想什么?”
他轉頭看向我,說:“在想,何為情愛?”
我笑出聲來:“想有什么用?如果用想就能明白什么是情愛,那這世界上就沒有那么多為情所苦的人了?!?
他輕嘆了口氣:“說得也是。”
“你想要嗎?”
他挑眉。疑惑:“想要什么?”
“情愛,你想知道,是么?”
“師父說,想堪破紅塵,必先入紅塵,我自然是想明白,這種感覺是什么樣的,但凡事不可強求,或許我這輩子都不會遇到。”
“師兄啊師兄,我終于知道,什么叫做物極必反了?!?
他失笑。摸了摸我的頭。我拿下他的手:“你這樣摸我的頭,感覺就像在摸小狐貍一般?!?
“怎么會?”他一臉訝然:“小白怎么能和你比?!”
我正要歡喜時,卻又聽他說道:“小白的皮毛摸著舒服多了?!?
“楚南棠,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琢磨著,困住顧希我鐵鎖的鑰匙在哪兒,只要能把它給偷來,就可以把顧希我放出去。
所以暫時只能先穩住楚南棠,畢竟他跟師父向來一條心。
說好很快就會再見面,可是一連過了兩個月,就再也沒有見過顧希我。
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塔內怎么樣了?是不是很寂寞?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種事情放到現代。也太不人性了。
終于,我等到了機會,師父要閉關修練,道觀里的事宜全權由楚南棠暫代打理。
楚南棠定知道鑰匙在哪兒,但他絕不會和我‘狼狽為奸’,我也不好意思再拖他下水,畢竟他是好學生,想一心向道。
那晚,我從弟子那里拿了些米酒過來,想把他灌醉了,好套一套話。
“南棠,你看這是什么?”
他嗅了一下,凝眉:“米酒?”
“猜對了。”我拿了兩個小盞:“師兄,我們也是大人了,像大人一樣來喝個痛快吧?!?
“我不能喝酒,你可以找別的小弟子陪你喝兩杯?!?
“不行!”我攔在了他跟前:“我就想和你喝酒,你怎么能這么不領情?”
他無奈道:“我酒量不行。”
“我們量力而行,又不會強行灌你喝。小喝宜情嘛,師兄,師兄你最好了!”我纏著他不放,他拿我實在沒辦法。
“好吧,就陪你喝?!?
一來二去。酒過三巡,我甩了甩昏沉沉的頭,有了醉意。
沖楚南棠傻笑了許久:“南棠,你什么都不記得了,南棠……咱們都有孩子了,你還這樣冷漠對我,太過份了!”
楚南棠失笑:“我什么時候和你有了孩子?看來,我沒醉,你先醉了。”
“我沒醉,我沒醉……”我連擺了擺手:“我,我是想把你灌醉了!”
“把我灌醉?為何?”他半瞇著眸嚴肅的盯著我。
我現在腦子一片漿糊,早已想不起來,我找他喝酒的初衷,笑道:“當然是,把你灌醉了拖上床去,讓你變成我的人。”
第72章 一吻情深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眸光灼灼的看著我,默默無聲。
時光仿佛定格靜止,夜風突然將木窗吹開,白色的雪花飄落了進來,我與他下意識扭頭看去,不知何時下了雪,已落了一層的白。
他轉頭溫柔的笑了笑,伸手輕撫過我的頭發,說道:“你喝醉了,去睡吧?!?
我往他懷里鉆了鉆,久違的溫暖與擁抱。
他向來是這么溫柔的人,沒有將我推開,只是打橫抱起了我,將我送回了房間。
替我掖好被子,見他起身要走,我猛然拉過了他的手:“不要走,南棠,不要走……”
他回頭,似乎不忍心,又坐了回去:“好,我不走,你乖乖睡覺?!?
看著他,我安心。
“南棠。一輩子怎么這么長?如果能一下子就這樣天荒地老,該有多好?”
一覺醒來,楚南棠已經不在了,習慣性的四更天起,去了三清殿打坐做早課,那里已經來了不少弟子。
楚南棠帶著弟子們上了香,隨后開始打坐,我悄悄摸了一不容易發現的角落,心神不寧。
昨天喝醉之后的事情,記得有些模糊,但隱約知道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我現在已經沒有臉面對楚南棠,如果地下有個縫,我一定會鉆進去。
下了早課,弟子離開了三清殿去了食堂,我想著昨天的事情入了神,等回過神來時,三清殿已經空了,也不知何時楚南棠來到了我跟前。
“南,南棠……呵呵,早啊。”
“嗯,早。發什么呆?趕緊去吃早飯?!?
我趕忙爬起,跟在了他的身后。猶豫了半晌,快步走到了他的身邊,輕咳了聲:“那個……昨天,我沒有說什么奇怪的話吧?”
他抿唇一臉疑惑,問:“什么奇怪的話?”
我摸著胸脯暗暗舒了口氣:“沒什么,我就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沖我笑了笑:“當然沒有?!?
“這就好……”
“你只是說了想把我灌醉,然后……”
“然后??”
我心口一緊,猛然抬頭看向他,他笑得有些詭異:“然后你就徹底醉了,我把你送到了房間,睡得跟小豬一樣。”
“你就別挖苦我了。”我懊惱的摸了把冷汗,大步向前走去。
他在身后喊了聲:“你慢點走,雪地很滑,別摔著?!?
看來把他灌醉套話的可能性太小,除非我把酒量練好,有時候我真覺得他是故意的。
明明酒量好得很,卻騙我說酒量不好!
我尋思著只能用別的辦法,可想來想去也沒有主意。套他話的這件事情就這么擱淺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終于停了,可苦了無名道的這些弟子。
齊齊出動開始掃雪,山路盤旋蜿蜒而上,這個時期觀內很安靜,基本沒有什么人前來燒香祭拜。
所以觀內難得清閑的開始準備起過新年,我學著做飯的廚娘剪著窗花紙,圍在碳火旁一剪就是大半天的時間。
廚娘未嫁過人,孑然一身,膝下無子嗣,但她說呆在觀里也不覺得孤獨。
“禪心姑娘今年芳齡多大了?”
我笑道:“已經十七了。”
“十七的姑娘也該找婆家了,可有心宜的男子?”
心宜的男子是有,可惜他卻不知風花雪月,心中沒有兒女私情。
我只是抿唇淺笑,也沒有回答。
見我這模樣,廚娘了然的笑了笑:“是哪個?”
我臉上一熱,有些扭捏道:“沒有,成天都在道觀里修行,沒想這些。”
“是該想想啦,我看南棠那小伙不錯。你們成日在呆在一塊兒,難免日久生情?!?
“大娘,沒有的事兒。師兄他……他壓根就不喜歡我。”
廚娘訝然:“連你都不喜歡,那他喜歡什么樣的姑娘?我卻瞧著他挺喜歡你的?!?
“這個喜歡,和男女之間的喜歡是不一樣的,我和南棠就像兄妹之間的喜歡?!?
廚娘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只見楚南棠恰好走了進來,我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剛才的那些話他聽去了多少,剪刀劃了手背一下。
楚南棠慌忙上前查看,從袖子里拿出一瓶藥粉給我敷上,很快就止了血。
責備了聲:“你怎的這么不小心?”
我看著他無奈的笑了下:“南棠,你怎么像機器貓一樣,往兜里掏就能掏出想要的東西來。”
他微蹙著眉:“什么機器貓?”
“呃……”我想了想說:“一只萬能的貓。反正比小白厲害!”
小白,小白,小白??
怪不得楚南棠叫白憶情綽號這么順溜,原來是有這個梗在里面。
廚娘站起身笑道:“我還在蒸糕點,看看好了沒有。”
楚南棠坐到了廚娘的位置,拿過了剪子,起初還以為他是在胡亂的剪。
沒一會兒他剪了兩個小紙人遞到我面前:“一個你,一個我。”
我看著紅色的小紙人,失笑,裝作一臉嫌棄:“噫~師兄,你也有這么幼稚的時候?!?
“不喜歡?拿過來?!闭f著伸手要拿回去。
我趕忙背后了身后:“是我的了!我喜歡?!?
“哎,好吧,是你的了,誰叫你長得討喜?!?
我和他貧著嘴:“你也終于發現,其實我長得很討喜對吧?”
“不,收回我剛才的話,當我什么也沒說。”
“楚南棠!”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暖昧,四目在微熱的空氣中相遇,彼此竟一時忘了收回。
過了好半晌,我悄悄咽了咽口水,臉頰滾蕩,垂下頭將耳鬢的頭發綰起。
“你這么看著我做什么?”
楚南棠輕咳了聲:“你這么討喜,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我悄悄打量著他,發現他耳朵都紅了,發現他比我還羞澀,突然就沒了羞恥心。
湊上前想戲弄他:“哪里是多瞧兩眼?你明明一直在盯著我看!”
他漫不經心的剪著紙,不留情的說了句:“在數你臉上的麻子,有多少顆?!?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廣告詞,他見我不說話,問我:“想什么?”
“師兄,我剛想到一個順口溜,你要不要聽?”
“嗯?念來聽聽?!?
我清了清嗓門兒,念道:“今天我上街,看見一個人,臉上的痘痘數也數不清,大的像黃豆。小的像芝麻,最小的最小的也有二兩半?!?
下一秒楚南棠笑出聲來:“這些鬼靈精怪的東西,你都從哪兒學來的?”
“不告訴你?!?
貼了一個下午的窗花,觀里的對聯都是楚南棠親手寫的,無不夸他字寫得漂亮。
我站在外頭看了許久,確實漂亮,端正蒼勁有力,如同他的人一般,高潔不屈。
“還在瞧?”
我轉頭看向他,說:“南棠,我也想練字了。”
他想了想,一臉無奈長嘆了口道:“你上次也說想學彈琴了??捎薪Y果了?”
我撇了下嘴:“有了,我會簡單的……指法。”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學東西最怕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懂嗎?”說著又摸我的頭。
因為覺得他的字寫得好看,所以想練字。因為看他彈琴的模樣好看,所以想學彈琴,因為他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所以我也想變得更接近他。
做著他所能做的事情,或者他的習慣,就感覺他離我很近很近。
抬頭時,看到了聳立云層的觀星塔,有些傷感起來:“也不知道希我怎么樣了?觀星塔里一定很冷?!?
楚南棠沉默著。我回頭看向他:“南棠,希我在我的眼里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他沒有犯什么滔天大罪,一輩子把他囚禁在那里,是不是太殘忍了?”
楚南棠張了張嘴,半晌才說道:“回屋里去,外邊太冷了。站太久鞋襪該浸濕了?!?
那晚吃了晚飯,閑坐在屋里,沒有睡意,挑著燈蕊撥弄著那點星火,看光陰在黑暗里明滅。
腦海里回想起與顧希我的過往,不知為何。對他卻總是恨不起來。
什么是對錯?楚南棠說,由勝利的人書寫。
顧希我說,每個人生下來都有一個使命,這是他的使命,又有何錯?
盡管與我們背道而馳,可依舊不妨礙惺惺相惜。
突然門外投下一道人影,敲了敲門。
“誰?”
“是我。”楚南棠的聲音。
我趕忙起身,上前開了門,只見他將帶來的兩壇酒舉到了我面前。
我訝然的盯著他,他放下酒笑了笑:“突然想喝酒了,我要了兩壇好酒,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這可一點兒也不像他!如此自律的人兒,突然說想喝酒。
“啊什么?既然你不想陪我喝,那我只好去找別人。”說著正要轉身離開。
我趕忙上前拉過了他:“要喝要喝,今晚不醉不歸?!?
接過他手里的另一壇酒,將他迎進了屋里。
屋內燃了盆碳火,他找來壺溫了酒。
見我拿了喝酒的小盞,豪邁的說道:“小盞做什么?給我拿個大碗過來?!?
“你確定嗎?”
“哈,確定?!?
我去給他取了大碗來,沒想他拿著小盞已經喝了許久,他素凈的手執著青瓷小盞,回過頭來。
燭光明滅的照映著他俊雅的輪廓,如墮世的謫仙,眉目如畫。
我看入了迷。盡管看了他幾年,依舊看不厭,依舊難以相信,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
不染一絲俗塵,如明月清風。
他沖我淺笑:“怎么愣著,過來?!?
“哦,好。”我猛的回神,將碗遞到了他面前,接過他手里的青瓷小盞,就著里面剩下的酒仰頭喝下。
這酒竟是這么烈,入喉燒如刀割,不由得咳了幾起。
他輕嘆了口氣:“丫頭,你不會以為這還是上次的米酒吧?這酒太烈,這么喝容易醉的。”
說罷,他倒了滿碗酒,仰頭一飲而盡。
我瞪大著眼睛:“你……你還說我,這么喝容易傷胃的!”
“你那酒量,自是和我比不得。”
果然被他坑了!我冷哼了聲:“那你還說自個兒酒量不好?騙子!”
他但笑不語,連連喝了幾碗,見他這樣喝,我伸手壓住了他的碗:“你別喝了,會醉的?!?
他此時確實有些醉意了,臉色紅潤,慵懶的撐著臉側,癡笑道:“醉一回也無妨,即是我來找你喝酒,自然要喝個痛快。”
我心虛的收回了視線,拼命壓下心頭竄上來的騷動,他這模樣,簡直引人犯罪?。?
漫不經心陪他喝到深夜,他果真醉了,酒品出奇的好,醉了就趴在那兒安靜的睡下。
我上前輕輕推了下他:“南棠,南棠!你醒醒啊……”
“別吵,讓我睡?!彼藗€身,從衣襟里滑出一串鑰匙。我眼前一亮,心臟鼓動。
怔忡了許久,才伸手將冷冰的鑰匙握在了手心,離開時,拿了床被子給他蓋上。
“南棠,對不起。”
我獨自登上了觀星塔,許久不見的那人,正倚在角落,上次見他還不是這模樣,少年長得很快,墨發也及了腰。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冷眸。沉寂如同千年的湖泊,在看到我時在瞬間融化了,恢復了我所認識的模樣。
“師姐!是你嗎?是不是我又做夢了?”
在一個地方呆久了,他的雙腿有些麻痹,拼命的向前爬著,牽扯著沉重的鎖鏈,發出沉悶暗啞的聲音。
我跑上前扶過了他:“對不起希我,直到現在才來看你?!?
他笑了笑:“只要你還記得我,能來看我,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受苦了。”
他濕潤了眼眶,抬手描繪著我的臉,身體輕顫:“肯定又是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如果可以,不要讓夢醒過來?!?
我握過他冰冷的手:“你看,是不是有溫度?不是在做夢,我偷了鑰匙?!?
他瞪大雙眸:“鑰匙?師姐,你從哪里偷的?”
“大師兄啊!他喝醉了,我趁他醉了,拿了鑰匙過來?!?
他苦澀一笑:“師姐,你真傻?!?
我看著他靜默了許久,隱隱其實知道些什么。
他又道:“師兄是什么樣的人,你比誰都清楚,若是他不愿意醉。沒人能讓他喝醉。”
我表情僵了僵,咬了咬唇道:“別說了,我替你打開鎖鏈?!?
“不?!彼撕罅诵┰S。
“希我?”
“你走吧,其實在這兒呆習慣了,也沒那么難挨,至少還能偶爾看到師姐,還有師兄?!?
我暗自抽了口氣:“希我,如鳥兒能飛,它不會愿意折下翅膀,甘心囚禁牢籠之中。如果你能有離開的機會,就遠走天涯吧,別再回來?!?
他強忍的淚水從眼眶滾落。一顆一顆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濺開。
“我走了,你和師兄怎么辦?我讓師兄背上這樣的罪名……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我了解他,既然決定這樣做了,他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我上前替他解開了鎖鏈,鎖鏈打開落下的那一刻,他似乎放松了許多。
“希我,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不管在什么時候,你都不能亂殺無辜,如果有一天,你變壞了,我今天和南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助紂為虐?!?
他怔忡的看著我許久。鄭重的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那你走吧,把這里的一切都忘了。”
“禪心……”
“走??!”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別開了臉,擦身而過沒有再回頭。
我回去的時候,屋內的燭光還未滅,看到那人正負手站在窗前看著月下白雪。
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向了我。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將鑰匙遞給了他:“南棠,我把希我放了,等師父出關,我就去領罰。鑰匙是我偷的,跟你沒有關系?!?
他怔忡了許久。接過了我遞來的鑰匙,一身坦蕩,笑說:“放了就放了,做了就別有負累。”
我失笑,給了他一拳:“你又騙我,竟然裝醉!”
“其實我只是把這個選擇自私交給了你,如果你拿著鑰匙去救他,那就放了他?!?
“我若是不拿呢?”
“那就不會有下次,你看我喝醉的機會?!?
彼此沉默了許久,他撫著額頭,輕嘆了口氣:“我確實有些醉了?!?
我上前扶過他:“那你去歇著吧?!?
“還不用扶,你也早點歇下?!彼嗣业念^,轉身離開了。
到了年末,師父出關。師父出關的日子,只有楚南棠最清楚。
那天他騙我隨觀里的弟子們下山采購,還誘說可以在小鎮上多玩幾天。
走到半山腰,我才想起了不對勁兒,趕忙對小弟子們說:“我想起還有些事情未辦,這次就不隨你們下山采購了。”
待我回到三清殿時,里里外外已經圍了滿是弟子,議論紛紛。
我不顧一切的沖進殿內,只見楚南棠正跪在師父跟前,師父痛心疾首的拿著戒律尺狠狠抽打他。
他咬著牙,一聲也不吭,眼眶泛紅。
我撲上前抱住了他,戒律尺落在我的背上,即便隔著衣服,都火辣辣的疼。
師父見罷,停了下來。
“你怎么回來了?!”他一臉責備,看他忍隱著滿頭冷汗,我的淚水如絕堤的河滾滾落下。
抱著他嚎啕哭了出來,抽泣道:“師父,別打南棠師兄,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把希我放了,跟師兄沒有關系,這一下下太疼了……”
師父長嘆了口氣,又氣又無奈,眼里又有心疼,沉默了許久,才道:“罷了,一切都是定數,我罰你們也無用,扶你師兄回房上藥吧?!?
說完,放下了戒律尺,我暗暗舒了口氣,扶起楚南棠拜別了師父,回了房間。
有弟子好心送了藥來,我要給他上藥,楚南棠不讓。
“是你為了我挨了打,難道連藥也不讓我給你上嗎?你想內疚死?”
他趴在床上,疼得眉頭都皺到了一起,說道:“男女有別,你給我上藥,我會不好意思?!?
“胡說!你從來都不跟我說男女有別?!?
“別任性?!?
“我就任性給你看!”
我心中焦急擔憂他的傷,不管不顧的去扒他的衣服,小弟子們見狀,一個個識趣的趕緊離開了。
脫下外衫時,只見白色的里衫被血水沾濕了,緊貼在皮肉上。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我連那一下都差點沒有挨住,他挨了這么多下。怪不得不肯讓我看傷口。
“南棠,我給你上藥?!蔽也恋魷I水,邊哭邊給他上著藥。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別哭了,看著嚴重,只是皮肉小傷,并不礙事?!?
“都怪我,都怪我……”
“禪心,這不怪你,是我做錯了事情,應該受罰?!?
“要罰就罰我,是我放的希我。跟你又有什么關系?都怪我……”
他猛然將我拉下,含住了我的唇,我忘了哭,只是瞪大著眼睛盯著他,一時竟不知所措。
“我實在沒辦法了。”他緊蹙著眉,替我擦掉了臉上的淚水:“你啊,把我的心都哭亂了。”
心臟瘋狂的跳動,激烈得仿佛要隨時沖出胸口,突如其來的這一下,把傷感沖淡了。
“你,我……我先回房間了,你。你要好好養傷,我晚點再來看你。”
我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間,伸手拼命的壓在心口上,懊惱道:“小心臟,別跳了,他,他只是安慰我,沒有別的意思,冷靜點!”
楚南棠沒那么容易動情,只是想到剛才那個吻,雖然快到來不及品嘗,但感覺極好。
我雙手捂著滾燙的臉頰,想到就這樣把一個傷患就這樣丟下,還都是為了我才受了這么嚴重的傷,太不道義了!
好半天才冷靜了下來,等到了晚上,我去取了晚飯,準備好了傷藥,來到了他的房間。
雙眼沒敢看他,將晚飯放下,見他正趴在床上看書信。
輕輕叫了他一聲:“南棠,吃飯了?!?
他將書信折好,自若的笑了笑:“還真餓了。”
我上前扶過他,坐到桌案前用膳。回頭看了眼擱在枕邊的書信,問道:“家里來的書信嗎?”
“嗯?!彼p應了聲:“信里說秋水去參軍了,那小子竟然參了軍!”
他高興的說起這些,我卻滿心愁苦,扯著嘴角笑了笑:“是嗎?他那么跳脫又有主見的人,一定會讓人頭疼的。”
我坐到了他右手邊,沉默著誰也沒再說話,直到他喝完了碗里的湯。
突然轉頭看向我,一臉凝重:“禪心……”
“嗯?”我下意識抬頭看向他。
他深吸了口氣,張了張嘴說道:“家里幾次都寄來了書信,催我回去。等開了春,我就要離開了?!?
第73章 唱小曲兒
我未看他,只是微微笑道:“你去哪兒,我跟你去哪兒?!?
抬眸間,四目相對,他無奈一笑:“等傷養好,也是時候回家了?!?
“我給你上藥。”扶他去了床上,這藥竟有奇效,只過了一夜便消了紅腫。
查覺我的訝然,他道:“這藥是師父派弟子送來的?!?
我長嘆了口氣:“師父這人,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回去之后,便再也沒有這般自在了。禪心……”他頓了頓,披上了衣服,轉頭看向我:“我并不希望你跟我離開,在道觀里,就這樣平平靜靜過一輩子挺好的?!?
我重復并無比堅定道:“你去哪,我跟你去哪里。天上人間,碧落黃泉?!?
他陷入了沉思,想罷,笑了笑:“好,我定會拼盡一切也護你周全。”
又過了一整月,楚南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春雪初融的時節格外的冷,到處都是濕噠噠的,一到清晨便結了冰柱。
我將屋檐上的冰柱取下來玩兒。楚南棠笑說我幼稚。
我笑了笑說:“小時候和奶奶住在鄉下,也像這樣,屋檐結了冰柱,亮晶晶的很漂亮?!?
“還是第一次聽你提起家人?!?
我失落的低下了頭:“我爹娘死得早,是奶奶把我帶大的,后來奶奶也不在了……不過還好,我遇到了你,就不會覺得孤獨。”
他神情有些許落寞,只是將我擁入懷中,什么也未說。
離開的那天晴好,冰雪都融化了。師父送我們走到半山腰:“為師便送你們到此,下山后彼此多照應,禪心,好好照顧你師兄。”
我愣了下,以為師父說錯了,可回頭一想,點了點頭:“嗯,放心吧師父?!?
楚家的人已經在鎮子上安排了住處,在客棧休息了一晚,有點認床,沒有睡著。
半夜悄悄爬起,想出去透透氣,竟看到長廊里坐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白色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楚南棠。
我貓著腰,悄悄靠近,從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故意粗嘎著嗓音道:“猜猜我是誰?”
他一點也不驚訝,拉下了我的雙手,失笑:“我的師妹真是越發童趣了?!?
我長嘆了口氣:“見你太沉悶,我只是想逗你開心一下,你怎么這么晚還沒睡?”
“你怎么也沒睡?”
“我……我認床,失眠了,出來透透氣兒?!?
“夜很涼,你出來也不多披件衣衫?!闭f著折身走進了房間,拿了件狐毛大氅出來,給我披上。
頓時暖和了不好,我搓了搓手:“明明開春了,可是晚上還這么冷?!?
“開春時節最是濕冷。”
我將冰冷的雙手鉆進他的衣襟里,他被冰得吸了口氣。
“哇,師兄,好暖!”
他一臉無奈的看著我,眸光卻無比溫柔:“禪心,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啊?”我訝然的看向他,莫明的心情沉重了些:“沒有打算,我只想跟著你,陪在你的身邊。能過一天,是一天?!?
“就沒有想做的事情?”
我本來就不屬于這個世界,雖然一直很努力的想要將自己融入這個世界,總覺得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我抿唇沉默了一會兒道:“活著本來就很累了,我已經不去想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罷了?!背咸拈L嘆了口氣:“你啊,看似好說話,其實比誰都倔犟,認定的事情,撞得鮮血淋漓也不肯回頭?!?
我靠進他的懷中:“南棠,就讓我這樣一直呆在你的身邊吧?!?
“嗯,反正我也趕不走,只能任你呆著了?!彼ь^摸了摸我的頭,若有所思道:“想師父,也想小白了?!?
我抓下了他的手:“別摸我的頭。我就知道你是想摸小白了?!?
他失笑,手被我死死的抓著,最終變成十指緊扣。
次日坐著若大的豪華馬車,馬車里鋪著厚厚的軟墊,很是舒適。
一路有楚南棠陪著,看看車窗外的風景,也是十分愜意。
楚南棠看了眼窗外,說道:“過了牛頭山,再行三天路程,就能到家了。”
我打了個哈欠,躺進了楚南棠的懷里。
“困了?”他素凈的手理了理我的頭發,我將臉埋進了他的胸膛,心中卻是不安極了。
“真希望就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終點……”
他沒有說話,輕拍著我的背,哄我入睡。
我無意的問了句:“南棠,你會唱小曲兒嗎?”
他想了想,隨便哼一小段兒京?。骸拔冶臼桥P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聯東吳滅曹威鼎足三分。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東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閑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
聽罷,我全然沒了睡意猛的坐起,他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我。
我驚艷得都快語無倫次:“這個太醒神了!我……我是夸你,真的,唱得很好聽,你還是個唱京劇的料??!”
他突然笑了出來:“聽你這么一說,以后閑來無事,搭個高臺,還能來一段兒?!?
我認真的說:“我可以給你打快板?!?
他問:“你會打嗎?”
“呃……我可以學??!”
“我教你?!?
我:“……”
后來我才知道,楚南棠在音樂的造詣上出奇的高,各種樂器玩轉在手。
趕了三天路程,終于回到了南方小鎮,一路走來,兵荒馬亂,顯得這小鎮特別的安寧祥和。
一下馬車,孫嬤嬤將我迎了進去,高興的喊道:“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楚夫人提著裙擺,越過了前院拱橋,眼中滿是慈愛與關懷,握過楚南棠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娘?!?
“楚夫人。”我福了福身,她輕瞥了我一眼,沒多作停留。
我心中頓覺壓抑,不管如何楚夫人是楚南棠的母親,我自然也想討她點歡心,但似乎并沒那么容易。
楚南棠回頭道:“禪心,你隨孫嬤嬤先回房間?!?
“好。”我咬了咬唇。跟在了孫嬤嬤身后。
孫嬤嬤還是親切的,拉著我的手笑道:“少爺寫信回來,說你也一道入了師門,以后和少爺可是師兄妹了?!?
原來他寫信回來,提了這些事情。也不知道還提了哪些?
“長途撥涉的,定是累壞了吧,先睡一覺,等吃晚飯嬤嬤再來叫你?!?
“謝謝孫嬤嬤。”我將包袱放下,看了看四周:“嬤嬤,我之前的房間?”
“這是夫人的意思,將你安排在這廂房里?!?
這個房間明顯比之前寬敞明亮了許多,也許是出于禮數。畢竟礙著現在與楚南棠同門師兄妹的份上。
“嬤嬤,還是讓我回原來的房間住吧,我有點兒不習慣?!蔽倚闹杏行┰S顧慮,無意成為他的師妹,也并不想因此而從楚家得到什么不同的待遇。
“這是夫人安排的,你就放心歇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待日后再說?”
我長嘆了口氣,輕應了聲:“嗯,好吧?!?
楚南棠整個下午都在正屋里陪著父母,我急著見默香,也沒心思休息。
默香見到我時。高興的撲了上來,她也長大了,看著似乎沉穩了些許。
“姐姐,你再不回來,我都以為你不要我,跟楚少爺私奔了!”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別胡說!讓人聽去不好,你這性子怎么還是一點兒也沒變?”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默香挽過我的手,走進了屋內。
宅子里除了大丫鬟,其她的丫鬟睡的都是通鋪,一個廂房睡好幾個人。
此時正是準備晚飯的時間,都出去忙了。我正疑惑著默香沒去干活時。卻聽到她說:“楚夫人特允我今天不用干活,好好陪你?!?
“楚夫人?”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很冷淡,根本對我談不上喜歡,是為了她兒子,才做這么多?
“是啊,姐姐,道觀好玩嗎?”
我挨著她坐了下來,說道:“還行吧,日子過得挺悠閑,回來的正是開春,要是初秋的話,我可以帶好多果子給你吃?!?
“想想也是,那深山野林的,有什么好?楚少爺這人也真是奇怪。如果我這么命好,肯定揮霍家財,讓自個兒過得舒舒服服?!?
看著默香我不由失笑“有錢人家的少爺,也沒你想的那么好?!?
“那總比賣身當低等丫鬟要強多了吧?”
我一時語塞:“這倒也是。”
“姐姐,你到底……喜不喜歡楚少爺???”
我暗暗深吸了口氣,坦誠道:“嗯,我喜歡他?!?
默香凝眉道:“那你和他就不應該回來,你可知,楚少爺這次回來,就是要和江容婼成親的!”
我心口一窒,心亂如麻。他成親的事情,對我只字未提過。
見我沉默,默香一把將我拉起:“趁他也沒有和江容婼成親,今晚你帶他趕緊走吧!”
“默香!”我拉過了她,無奈道:“如果他不愿意跟我走,一廂情愿也沒用的?!?
“什么??”默香瞪大著眼睛,一臉不敢相信:“三年!三年你還沒拿下他?!”
“怎么拿下?”
“我……”默香無語的盯著我半晌:“你說你缺哪點兒?像我長得‘這么’貌美如花,你真有心思勾引他,他絕對不會推開你的!”
我扶額:“默香,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女孩子家家的!”
“楚少爺是木頭,你也是木頭!活該別的女人搶走!”默香替我又氣又急,連連踱了踱腳。
“是我的搶不走,不是我的硬搶也沒用?!?
“姐姐,我跟你說話,會被氣死的!”默香雙手插腰:“喜歡,就要不擇手段弄到手!合不合適,先弄到手再說!不然一切都是空談,空談??!”
有時候我挺羨慕默香的,不會想得太多,想做什么就任性去做了。
“好了,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爭取,爭取……把你早點嫁出去!”
默香臉蛋兒一紅:“我要嫁,就要嫁自己喜歡的人?!?
“那你喜歡什么樣兒的?”
“我……我,我是喜歡一個人,但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是誰?”
“哎呀你別問了,他很快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與默香聊了一個下午,待到吃晚飯,孫嬤嬤來叫我。
“禪心,夫人和老爺叫你一道過去用膳?!?
我懵了片刻:“叫我一起?”
“是的,快去吧,大伙兒都入席了?!?
我轉頭看了眼默香,她推了推我:“那你快去吧,你要記得給我帶好吃的回來?!?
我失笑:“好。有機會就給你帶吃的回來?!?
隨著孫嬤嬤來到了前廳,八仙桌上都定了,只余了一個位子。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對楚夫人與楚老爺福了福身:“老爺,夫人?!?
“你是南棠的師妹,也是一家人,別拘謹,坐吧。”楚老爺說這話的時候,看不出心思。
我悄悄打量了楚南棠一眼,只見他身邊坐著江容婼,我剛才坐在他們對面。
確實是郎才女貌,讓人羨慕。
倆人之間似乎也算是相處融洽。三年不見,江容婼氣質出眾,越發美艷了。
她很會打扮自己,能將本身的優勢都展現出來。
席間,只有楚父偶爾會與楚南棠閑聊兩句,楚夫人是個很傳統賢惠的女人。
在他們這個時代,女子遵從三從四德,在席間的時候,楚夫人負責給楚老爺夾菜。
夾進飯碗里的魚肉,必定是將刺全剔掉的。
我埋頭假裝認真吃飯,珍饈滿桌,卻如同嚼蠟。
末了,楚老爺放下了筷子,看了眼楚夫人,楚夫人會意,絲絹擦了擦嘴角,笑道:“南棠,你與禪心這么投緣,禪心陪伴著你這些年,我們也很是放心,禪心這孩子乖巧可人,我和你爹商量了,就認禪心做個女兒,你以后有了個妹妹。也不孤單?!?
楚南棠下意識抬頭看向我,四目相遇,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氣氛有些凝重,沉默了好一會兒,楚南棠道:“這個你們得問禪心,她若愿意,我自是高興的?!?
高興?那一刻心臟緊揪在一起,陣陣發疼。我以為他至少是知道我的心意,明知道我對他的心思,為什么……
楚夫人抬眸滿是慈愛的眼神看著我:“禪心,你可愿意入我楚家。做我們女兒,承歡膝下?”
我驚慌起身,咬了咬唇,艱難的開口道:“禪心不敢高攀,禪心自知出身卑賤命薄,無福消受夫人與老爺的恩寵?!?
楚夫人眸光沉了沉,笑容漸漸斂去,隨后說道:“你再好好想想罷,你做我楚家女兒,是你情我愿的事,又不會強迫你,不必如此慌張。”
飯局散了場。我匆匆離開了前廳,楚南棠竟是追了上來。
“禪心!”
我憤憤甩開了他的手,滿是委屈:“楚南棠,你就那么想讓我做你妹妹?”
“你在氣什么?”
悄悄咽下喉間苦澀,顫聲道:“我沒氣什么,也不值一提,反正在你眼里,都無所謂?!?
“你要是不愿意,爹娘不會勉強……”
我深吸了口氣,問他:“你何時成親???”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聽父母之命?!?
我扯著嘴角失笑:“你真孝順,你喜歡她嗎?”
“禪心,對我來說。喜不喜歡,娶什么樣的女人,一點兒也不重要。”
“是嗎?”我對他期許了這么多年,換來了這樣的答案,也對,他平日里也從未拿我當女人看待過。
正要說些什么,只見江容婼風姿綽約,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你未婚妻來了,你們慢慢聊吧,我先走了?!?
此時此刻,看他們在一起,多一秒都是煎熬。鎖上門,眼淚再也忍不住滾滾而落。
哭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眼睛都是腫的。
想到昨天的事情,頓時覺得生無可戀,如果楚南棠不是我所認識的楚南棠,一個不識情愛的楚南棠,我留下的意義又是什么?
直到默香過來看我:“姐姐,你……你怎么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沒什么,我有些累了?!?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一點兒,老爺和夫人要收你做干女兒,你拒絕了?!?
我閉上眼,不愿再提起此事。
見我不愿多說,默香知道我心情不好,便也沒有再問下去,只是安靜的陪著我。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懨懨道:“默香,去看看是誰,就說我身體抱恙,還睡著?!?
“好?!蹦闫鹕砣ラ_了門,過了好一會兒,才跑回來低聲道:“姐姐,夫人過來了。”
我心頭一緊,慌忙擦了擦布滿淚痕的臉,匆匆理了下頭發和衣裳,楚夫人已經款款走了進來。
從床上爬起行了禮,楚夫人神色凝重,說道:“我要和禪心說會兒體己的話,你們都先出去?!?
默香下意識抬眸看了我一眼,滿是擔憂,默然的退了出去。
此時屋內只留下我和楚夫人,死一般的沉寂,她冷冽的眸光將我上下打量,終率先打破了僵局。
“禪心,我也是過來人了,你心里頭在想些什么,我多少是能猜個七八分的?!?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沒有必要再兜著藏著。
“來到楚少爺身邊,我沒有惡意,只是希望看他快樂。”
“是嗎?”楚夫人長嘆了口氣:“或許你一開始是這么想的,但是現在,不是求得更多了么?你不愿入楚家做我們的女兒,難道不是對南棠有非份之想?”
“楚少爺人中龍鳳,有非份之想實屬正常。我與他朝夕相處,早已生出了感情,楚夫人,我沒想太多。也不求太多,只要讓我呆在他的身邊?!?
“恐怕不止吧?”楚夫人優雅坐下,理了理手里的絲絹,默了會子才道:“感情這種東西,總是由不得心。你現在確實要得不多,也看得出來你不是貪圖南棠什么。只是你看著他,娶妻生子,不知不覺就會要得多,入了魔,有了執念?!?
“楚夫人,請您直說吧,您想讓我怎么做?”
“南棠與容婼早已有婚約。你就不要再過來插一腳,擾亂了南棠的心。這樣都皆大歡喜,容婼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疼她,也像疼自個兒的親生女兒般,不忍她受半點兒委屈,她嫁南棠,我才放心?!?
“那南棠呢?他會開心嗎?容婼會開心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今都是如此?!?
我搖了搖頭,淚水涌上眼眶:“不是這樣的!南棠說過。他的父母很相愛,當初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經歷了很多苦難,才在一起。南棠也說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楚夫人無動于衷,輕嘆了口氣:“話是如此,但我也不會允許南棠娶你的。傳出去,我們楚家豈不被人笑話?”
“我不要什么名份,只要呆在他身邊,這樣也不行嗎?”
“禪心,我說過了,一個人一開始也沒想到最后會要這么多,你只是想當然,可你有沒有想過,以你的身份和南棠在一起,真的會快樂?”
“身份有那么重要?彼此相愛,相濡以沫渡過此生,不也挺好的?”
楚夫人似乎不想再談下去,起身道:“該說的我也說了,我并不想與你為難,人生在世,就得有自知知明。不管從門第、教養、學識,你都比不上容婼。我從不認為兩個身份相差懸殊的在一起,會有什么好結果?!?
是不是連呆在他身邊的資格都將失去?如果是相愛,我們還可以爭取。
可他從未說過愛我,甚至一心一意要娶的是別人,我又算什么呢?
冷靜下來細想,楚夫人有些話,說得也不無道理。
現在只是想著呆在他的身邊,我都不敢想,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畫面。
眼睜睜看著他懷里抱著別的女人,如同凌遲般的酷刑。
楚夫人走后沒多久,默香拿了些吃的進來了,見我神魂落魄的模樣,上前詢問:“夫人都和你說什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淚水凝聚在眼眶,無聲滴落,默香急了,上前抱過了我:“姐姐,你別哭??!”
她安靜的陪在我身邊,直到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默香,我想,還是離開吧?!币驗榭粗e的女人,我做不到。
默香訝然的抬頭看我:“離開?咱們能去哪兒呀?現在兵荒馬亂的,在楚家……挺好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是覺得好,想留下來也沒關系。”
“我……我也沒覺得特別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還沒回來,我想等秋水回來?!?
第74章 喜當爹了
我看著默香那一臉幸福的訴說著自己心中所愛,苦澀卻漸漸漫延。
或許有些東西真的是注定的,歷經了這么多年,也從來不曾改變。
默香瞧著我有些不對勁兒,推了推我:“姐姐,你怎么了?你……你干嘛一副這樣的表情,難道我喜歡他有錯嗎?”
我沖她笑笑:“不,沒什么,我想暫時先搬出楚家。你……默香,你的賣身契我會拿回來,這也是我做姐姐的,唯一能替你做的事情了。”
“你說什么傻話???姐姐,若是沒有你,我早就死了,你已經為了我做了很多,以后是我該為你做些事了?!?
“你真的要走?你這樣走了,楚少爺就娶了別人,你甘心嗎?”
我輕嘆了口氣:“他要娶誰我不能左右,默香,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愛一個人,不是強搶豪奪就能得到他的心。如果他的心不在你那里,他不愛你,你擁有的只是一副軀殼,又有什么意義?”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歡秋水哥?!?
這丫頭,總是要嘗先苦頭,才會回頭。但是比我好,她至少是會回頭的,而我,正如同楚南棠所說,走了這條路,即便撞到南墻,也不會回頭。
我照常替楚南棠收拾的書架,他不喜歡別人碰這些東西,還有那架琴。
向他借了本書,晚上睡不著就翻著看看,滿書的批注一點兒也不覺得生澀,那些是他用鋼筆親自寫上去的東西。
字跡蒼勁優美,書沒有看完還了回去,因為我已經決定了離開的日子。
最后用他那支新鋼筆提了句詩詞,在未完的那一頁。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不認為離開是一種逃避或是怯弱,而是成全。那絲毫不影響我對他的愛,這一生他有許多無法去愛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并不想讓他太為難。
離開那天,我去拜別的楚夫人,見我是執意要走,她起身拿了些銀錢給我:“也別怪我不近人情,看在你與南棠相識一場的份上,這些銀錢你拿著。”
“謝謝夫人,我可以自立更生,這些銀錢,請您拿回去吧,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要我妹妹的賣身契?!?
楚夫人盯著我看了許久,才問:“只有這個要求?”
“對,只有這個要求?!?
楚夫人吩咐道:“孫嬤嬤,去把默香還有這丫頭的賣身契拿來?!?
孫嬤嬤點了下頭,折身去拿了賣身契,楚夫人當著我的面將我和默香的賣身契燒毀。
“賣身契燒毀,你們是自由的了,想去哪兒就哪兒吧,也不要再回楚家了?!?
我舒了口氣:“謝謝夫人?!?
回去收拾了包袱,想著再去見默香一面,才剛拿著包袱轉身,只見楚南棠從門外走了進來。
表情是從所未有的凝重,盯著我手中的包袱許久,才道:“為何決定得如此突然?”
“我不覺得突然,師父不是經常說,緣來或者緣盡,離開或者回來,都是注定的嗎?要走的人,你留不住。”
楚南棠似乎很是難過:“你之前也未與我提到要離開的事情,這讓我有些無法接受。”
其實我也明白,他很寂寞??此坪驼l都相處得來,其實沒有能說得上話,或走進他心里的人。
“我就住在這附近,不會走遠,你要是……想我了,可以隨時來看我?!?
“這和住在這里有什么區別?”
“區別在于,如果看不到一些傷心的事情,或許可以假裝它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他突然上前將我擁入懷中,痛苦道:“為什么一定要走?你走了,我該有多寂寞……”
“南棠,你還是覺得,娶誰都是無所謂事情么?”
“這并不重要。”
我暗自抽了口氣:“我明白了,以后不會再問你?!?
他對我的感情,似乎很模糊,或許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真正愛一個人,是眼里容不進一粒沙子的。
他留不下我,所以我還是走了,我離開的那天,沈秋水剛好回來,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軍裝從我身邊而過。
我以為他沒認出我來,所以我沒回頭,又繼續走了一段路。
突然聽到身后的馬蹄聲,他竟又策馬調頭回來了。
縱身躍下馬背,他端祥著我:“禪心?”
他和楚南棠一樣,從來都沒有把我和默香認錯過,明明我和默香長得十分相似。
我起了戲弄他的心思,說道:“你認錯人了,我是默香?!?
他篤定一笑:“我沒認錯,不然咱們打個賭?”
“賭什么?”
“賭你嫁給我?!?
我瞥了他一眼:“你明明不會娶我,也知道我不會嫁給你?!?
他雙手環胸,挑眉笑道:“所以你就是禪心。”
“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去楚宅啊,看看楚少爺還有我爹?!?
“哦,那你去吧?!蔽肄D身時,他伸手扣過我的肩膀:“禪心,你背著包袱去哪兒?”
“天大地大,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現在外頭這么亂,我勸你還是別亂跑了?!彼故顷P心的提醒了句。
“謝謝關心,我知道了?!蔽彝白?,他還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轉頭問他:“你怎么老跟著我?”
“不放心你啊。”沈秋水狐疑的打量著我:“你跟楚少爺吵架了?鬧掰了?”
“難道你不知道,他要成親了?”
他頓了頓,嘲諷一笑:“他成親不是遲早的事?。颗叮捎H你傷心了?”
“沈秋水。我有時候發現,你真的很討厭。”
“是啊,我很討厭,在你心里只有楚少爺才算個男人嘛。”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楚家嗎?怎么還跟著我?”
“這樣吧,你先住我家,反正我家地兒也挺大的,等你找到去處再搬?”
“不去?!?
“為什么?你就這么討厭我?”
“我討厭你或者喜歡你,很重要嗎?”
他較上了勁兒:“重要??!憑什么你就喜歡楚少爺不喜歡我?你這差別待遇也忒明顯了,我做了什么讓你這么討厭的事情?”
“你沒有做什么討厭的事情。”
“那就去我家,證明給我看,你真的不討厭我?!?
我抬頭看著他。無奈說了句:“你很幼稚!”
“那答不答應?”為撫平他的自尊心,我點了點頭,他拉我上馬,去了他的家里。
沈家在鎮上的宅子還挺大的,也算是受了楚家的庇護,沈大娘身形微胖,看著人很精神能干。
見沈秋水帶了人回來,高興壞了,趕緊將手里頭的活給放下,迎了上來:“哎喲這姑娘好個標致!”
“娘,你別嚇了人家?!?
沈大娘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個混小子?;盍耸拍?,總算是做了一件讓我高興的事兒,快領人進屋去。”
我想解釋什么,那沈大娘匆匆忙忙走出了院子,也不知道忙啥了。
跟著沈秋水進了屋,我有些不安的說道:“沈秋水,你娘應該是誤會了什么。”
“誤會就誤會吧,反正咱倆也不會真的有什么?!?
這倒也是,我自若倒了杯水,他拿過了我的包袱道:“我替你去收拾房間?!?
我叮囑了聲:“不要特意收拾,我住了今晚可能就走了。”
沒一會兒。沈大娘進屋了,將摘來的新鮮枇杷擺上了桌:“這是咱屋后自個兒種的,味兒特別甜,姑娘你嘗嘗?!?
“謝謝沈大娘?!?
“甭客氣,姑娘你叫啥名字?多大啦?”
“沈大娘,我……”
她將枇杷又往我跟前推了推:“別害羞,來,吃個枇杷。大娘去給你做好吃的。”
就這樣莫明奇妙的住了下來,沈秋水又匆匆去了楚家。
沈護院是認得我的,寒暄了兩句,說起了楚家辦婚事的事情。
“聽夫人的意思是要熱熱鬧鬧的辦,可聽楚少爺的意思,一切都從簡。”沈護院道。
沈大娘笑說:“大戶人家的從簡,也都比咱們尋常人家辦得隆重不知多少?!?
我假裝若無其事的吃飯,沈秋水一句話也不搭腔,埋頭只管往嘴里扒飯。
晚點,大伙兒都睡了,我拿了換洗衣服準備去洗澡,才剛走到院子,只見沈秋水懷里揣著個小木盆,小木盆里放了皂莢和毛巾,一絲不掛的。
我嚇得心臟都快停了。慌忙的轉過了頭去:“沈秋水,你怎么連一條褲衩都不穿??!”
“我怎么知道你這么晚了還出來遛噠?”
“那你先洗吧!”說著我又拿了衣服回了房間。
等我洗完的時候,他還沒有回房間,躺在院子里的吊床上,悠閑的賞著月亮。
我說:“你還不睡啊?”
“還不困,要不然你陪我聊聊天吧?!?
“我聽說你在軍隊里挺受重用的。”
他坐起身,沖我笑了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有時候為了往上爬,除了一身真本事,也得學會人情事故,爬得最快的辦法,就是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
沈秋水的城府深并不奇怪,他不是突然就變了,而是一直掩藏得很好。
“你怎么一點兒也不傷心?”我問他。
他一臉訝然:“我為什么要傷心?”
我怔忡的盯著他,走上前道:“你不是喜歡江容婼嗎?她要嫁給別人了,你不傷心?”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喜歡的是江容婼?”他微瞇起眸子,一臉戲覷的湊上前,壓低著嗓音問。
這才是真正的沈秋水吧?你永遠也猜不透,他心里真正想法。
“那你有愛過她嗎?”
他笑了笑:“瞧這話說的,她是楚家未來的少奶奶,我怎么會這么不自量力呢?”
“看來,我們也沒什么好談的?!?
“又怎么了?我覺得其實我們之間有許多可以聊的?!?
“因為你對我沒有一句實話?!蔽移沉怂谎郏D身大步走進了房間。
人很容易安于現狀,天天嚷著要離開沈家的我,一天一天的住了下來。
婚期已經訂了下來,就在三天后。
沈秋水說參加完婚禮,他就會回軍隊里。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幫沈大娘曬了被裖,只見一只紙鶴盤旋在我頭頂不去。
我心口一緊,伸手接過了這只紙鶴。想了想,開門走了出去。
只見楚南棠一襲玄色綢緞馬甲,青色長衫。衣襟上墜著青翠的玉墜子,利落干凈的三七分流海。
以前只覺著他穿白衣裳好看,不想他穿黑色衣衫更顯得貴氣沉穩起來。
“我一直在想你去了哪里,沒想到是在秋水這兒?!?
“我只是暫時住在這兒,你怎么突然找過來了?”他不應該忙著自己的婚事嗎?
他淺色的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十分嚴肅:“你之前不是對我說,如果想你了,就來看你嗎?你把自己藏起來,難道是想躲我?”
“你誤會了,我沒想躲你,我以為……秋水跟你說了。我在他這兒小住?!?
“他沒對我說過?!?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那他大概是太忙了,給忘了。”
楚南棠輕嘆了口氣:“罷了,不說這個,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
我與他并肩走在郊野,這大好的艷陽天,正是踏青的好時節。
本來想說一些恭喜他之類的話,但想想又還是算了,我自問做不到這么偉大無私。
“你最近過得怎么樣?”實在安靜的詭異,我找了個話題。
他說:“和平常一樣?!?
“哦……我也和平常一樣的,沒有什么特別?!?
他失笑,突然說:“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你,我就覺得很安心?!?
“南棠,如果……如果還有機會,你會不會跟我走?”
他沉默了許久,才說:“如果我不是楚南棠,如果我還可以活十年,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帶你走。”
我狠抽了口氣,眼睛泛紅:“命是可以改的。”
他說:“能改的命,本身就是命里注定,那是該屬于你的,有些東西。你注定這輩子也無法擁有?!?
“就算只剩下三年又如何?只要開開心心的在一起,這些根本不重要?!?
“禪心,我不想活得太自私?!?
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即不負我,也不想負了家人。
自這一面之后,我們很長時間沒有再見面,他成親了。婚禮在這小鎮上,也算是風風光光的。
引得許多人羨慕,我后來才知道,我們羨慕別人,也只是看到了美好的表象。隱藏在黑暗里的痛苦。卻容易被人給乎略。
沈秋水再過兩日就要走了,我也收拾了包袱,準備辭行。
看我收拾好包袱,沈秋水輕嘆了口氣:“就呆到我離開的那一天吧,反正你現在也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不了,遲早要走,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么區別。”
“我走的那一天,你不來送我?”他倚在門邊看著我問。
我斜了他一眼:“你這么大個人了,也不需要我去送吧?!?
“禪心……”他欲言又止,我拿過包袱,與沈大娘告了辭。沈大娘拉著我的手問:“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秋水犯混又欺負你了?”
“沈大娘,不是這樣的,我和秋水只是很好的朋友,我其實應該早要走的,一直拖到了現在,叨擾了你們。”
沈大娘無奈的看了眼沈秋水,見沈秋水也只是呆滯在一旁沒有反應,沈大娘氣得眼睛都紅了。
“那你啥時候再回來看咱們?你看你都和秋水是這么要好的朋友了,再深入深入的發展一下,不也挺好?”
沈秋水拉過了她:“娘,你就別為難人家了。禪心,你走吧。”
“告辭了,大娘?!?
我想去百年前住的村樁去看看,大至的方向沒有變化,沿著山路一直走,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小村樁。
這時候的村樁,也就是零落在山野里的幾戶人間。
到了傍晚時分,炊煙從青蔥綠嶺里裊裊而上。我大概找了一下位置,來到了一間破舊的瓦房前。
院子里擺放著一張桌子,有人從屋里端出晚飯出來,瞧見了站在籬笆外的我。
“姑娘,你找誰?”
“請問這里是張家嗎?”
“是啊,你是?”
看到老祖宗,心里說不了來的激動,我們彼此端祥了許久,這家主突然說道:“你吃飯了嗎?進來一起吃?”
“???”
“瞧著你挺投緣的。”
看他們還挺年輕的,大約只有二十來歲,是一對小夫妻,聽說是為了避戰亂才來到這里。
家人都死人,他們在戰亂逃亡中相識,經歷了許多磨難,有了感情。
女人叫秦桑,長得很漂亮,看她那樣子,并不像普通家庭出生的,也許在沒有經歷戰亂之前,也是一大戶人家的小姐。
不過,他們男耕女織的生活,確也逍遙自在。
只是秦桑懷了孩子,張津總想著該去找份活兒干,養活媳婦和孩子。
我想了想說:“鎮上楚家不知道還招不招長工,不然我幫你問問?”
張津聽了很高興:“真的?那就拜托你了,我要是能找份賺錢的活兒就好了?!?
我在張家住了下來,秦桑不方便,我便時常幫他們干干活,采茶的時節我隨他們一同去了茶山里,到了下午,聽到山腳下有人叫我。
“禪心,禪心!有人找你,你快下來。”
我趕忙從茶山下來,隨秦?;亓藦埣遥瑓s見牽著馬的楚南棠,站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了。
“南棠!”
我高興的跑上前,紙鶴落在我的肩膀不再飛動。久未見到他,總覺得他消瘦了好些。
“你什么時候來的?”
“也才來一會兒。”
“快進來吧,外邊熱?!蔽医o他倒了杯水:“你居然是騎馬過來的?”
他笑笑,喝了兩口水,才說:“現在騎術可不比之前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說著,他打量著四周,一臉向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真是個好地兒?!?
“嗯,在這里生活久了。確實也能修身養性?!?
秦桑拿了一些自個兒平日里做的小吃,便進屋里午休去了。
我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看了眼天色,提醒了句:“南棠,天色太晚,你該回去了?!?
“我今晚不準備回去,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想再多看看你。”
聽罷,我也沒有再催促他回去。屋子只有一間客房,被我占了,但我和楚南棠也沒有什么見外的。便睡在一個屋里了。
燭光在窗臺搖曳不定,我們擠在窄小的床上,氣氛有些暖昧不明。
或許只是我覺得有些暖昧不明而己,看他一臉坦蕩。
“南棠,我們這樣,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他笑了笑:“你若是在意,我下次便不這樣來找你?!?
“也不是在意……”我有些失落,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們不是在這個時代,在另一個世界相遇,或許會不一樣?!?
未來的楚南棠,之所以更容易敞開心扉。沒有顧慮的去愛一個人,是因為他只是他自己。
沒有什么可在乎的,也沒有親人,更沒有任何束縛。
他失神的盯著房梁,說道:“或許吧,也或許是我自己不懂得怎么去愛一個人。禪心,是我對不起你?!?
“從來沒有你對不起我的地方,南棠,從一開始,你就救了我的性命,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很感激你。”我轉了個身,躺進他的懷里:“我也知道,你只是不想連累我?!?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溫柔的淺笑著:“禪心,就算離開,也不要徹底的消失,至少能讓我找得到?!?
“嗯?!?
一陣沉默,我以為他睡著了。寂寞的月光從窗臺照了進來,悄悄抬眸看他,只見他安穩的閉上了眼睛。
我輕手輕腳的起身,吹熄了窗臺的蠟燭,隨后爬上了床。重新躺到了他的身邊。
打了個哈欠,正要睡過去時,楚南棠突然從身后抱過了我,雙臂漸漸收緊。
我抬手,覆上他的:“南棠……”
“禪心,容婼她……”他頓了頓,我靜等了片刻,他才接著說道:“她懷孕了?!?
聽罷,我猛的從他懷里翻身而起,死一般的沉寂之后,他跟著起身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我的?!?
“你,你怎么肯定?”
他抿唇輕嘆了口氣:“我當然肯定,雖然與她成親這么久了,但我們從未同過房,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四目相對,明明是個很沉重的話題,這一刻我卻無良的笑了出來。
“恭喜你啊,喜當爹了?!?
他失笑,滿不在意的側身躺下,撥弄著手中那串血色瀝魂珠,又說:“她來求我,不要對娘揭穿這件事情。我答應她了,畢竟……若是傳出去,且不說我的清譽受損,只怕她也會被折磨個半死?!?
第76章 九死一生
我暗暗將默香的手緊了緊,楚夫人一步步朝我逼近,在我跟前一步之距站定。
“帶著你的妹妹,離開楚家,聽清楚了么?”
“是,夫人?!蔽蚁乱庾R看了眼楚南棠,四目相交,隨后轉移了視線。
一場鬧劇看似散了場,楚南棠暗自吩咐了下去,讓人準備了馬車給我們。
離別在即,心中愁緒萬千,此次一別,也不知何時能再見。或許再見時,已陰陽相隔。
馬車行了一段路程,聽到后頭有人叫喚,我撩開窗簾往后瞧去,叫車夫停了下來。
跳下馬車,我朝那人飛奔了過去,他跳下馬將我擁入懷中。
無奈的嘆了口氣:“禪心,要保重好自己,十里坡之前,千萬不要作停留,記住了么?”
淚水濕了眼眶,咽下喉間的苦澀,我輕應了聲:“那你呢?”
他笑了笑:“我無礙,此次真是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我強忍著眼淚搖了搖頭:“我沒有受什么委屈,倒是你,我放不下?!?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些我們都無法左右?!彼频L輕說著這些,輕撫著我的頭:“你去了道觀,就潛心修行,遠離這紛爭俗事,也是極好的。”
“南棠……”我抿了抿唇,問他:“你喜歡我嗎?我是說,是男女之間的喜歡,不是兄妹,或者朋友之間的喜歡。”
他低垂著眉眼,沉默了許久,才道:“如果有來生,我們再重新開始。今生欠你的情,我來生再還你?!?
“今生不可以么?”
“禪心,你應該明白,我早已知自己命不久矣了。我淡漠這紅塵,只是不愿意離開的時候,牽掛太深。活著的人,遠遠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眼水如同絕堤的河滾落,我咽下喉間的苦澀,點了點頭:“我明白,南棠,我明白的……我不會為難你,也不想讓你有任何后顧之憂,你放心吧?!?
“便是這樣,你才如此讓我心疼。走吧,別再回來了?!彼麆e開了臉,那劃過的淚珠如一閃即逝的流星,消失無痕。
“珍重??!”我與他道別,轉身與他天各一方。
上了馬車,繼續前行,默香握過我的手,試圖想要安慰著我。
“姐姐,你別太難過了,你們還會有機會再見面的呀,人生這么長,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默香,你不懂……”我苦笑著淚水模糊了眼眶:“此次一別,也許后會無期了。”
“為什么?姐姐不回來了么?”
“就算回來,也許也見不到了?!边@輩子未曾說出口的愛,在心底化成無法承載的殤,一百年,再見面,還需要等一百年。
我倒是有些擔心,楚南棠離別時的提醒,十里坡之前,不能作停留。
撩開車窗,我叮囑了聲:“大叔,能不能行快些?”
“好勒?!避嚪蛴昧Φ膿P了下韁繩,馬車快速向前行去。
默香冷哼了聲:“那個楚夫人真是過份,她肯定知道,證據是真的,我就想不明白,她為什么還要坦護那個女人!”
我轉頭看了眼默香,輕嘆了口氣,兩個女人之間的明爭暗斗,她們也只是想借機除掉彼此,她卻沒想到,江容婼在楚夫人心中的份量遠遠超過她所料想的。
“默香,很多事情。你以為可以掌控在手中,可是你卻忘了人心,是最不可操控的東西。你唯一算漏的就是楚夫人對江容婼的偏愛。所以以后你做事之前,要三思,不要再魯莽行動?!?
“知道了……”默香一臉不甘心:“難道在楚夫人心里,江容婼與楚少爺還重要么?”
“至少,江容婼在她的心里,比我們重要得多?!蔽遗牧伺乃氖直常骸俺蛉耸强粗輯S長大的,視她為己出,這個年代,女子三從四德,若是犯了七出之罪,是會遭世人唾棄的?!?
“可也不能這樣便宜了她??!”
“不過,你也別不高興了,經過這次事情,楚夫人即便再怎么偏愛她,也生出了再也無法愈合的嫌隙,想必江容婼以后在楚家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聽到此,默香心里才平衡了許多:“看來也不是沒有作用??!最好讓她慘兮兮的!”
我暗自嘆了口氣,只怕夾在中間最為難的,還是楚南棠。
如此一來,楚夫人得為他另尋佳偶了,他得煩悶周旋好長一段時間。
只是沒想到,躲過了楚南棠的警告,卻沒躲過當地土匪作亂。
過了十里坡,馬車被土匪堵劫,現在兵荒馬亂,許多當地的村民起草為寇,專干燒殺擄掠之事。
男人殺了,女人留下,我和默香被一同押在一間黑暗的屋子里。
那里同樣被關了許多外地來的女人,細細的抽泣聲回蕩在這小黑屋里,外頭有兩個大漢看著,沒人敢闖出去。
默香縮在我的懷里,顫抖著聲音問:“姐姐,我們會不會死?”
“不會的,我們不會死在這里?!蔽覉远o比的對默香說道。
屋子里的女人一個一個被帶出去,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扇每當開啟的小木門,迎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絕望。
直到剩下最后五個,那一天他們進來提人,手里拿著鞭子,指了指默香:“你,出來!”
“不,不!我不出去!”
我將默香護到了身后:“大哥,我妹妹身子骨弱,經不起什么折騰,我替我妹妹去?!?
拿鞭子的人正準備往我身上抽來,另一個人趕忙阻止了他:“別沖動,這些女人,等會兒幾個寨主選去服待的。落下傷不好。”
拿鞭子的人冷笑了聲:“也對,反正你們倆長得一樣,選誰去都行,反正今天是你,明天就輪到了她,帶出去!”
“姐姐!!”
“默香,別害怕,我不會有事。”
我心里盤算著,這一世的命,不應該斷送在這里。被這些人帶出去后,山寨里的老婆子過來挑人。
她扣過我的下巴,像是看一件不值錢的貨品般:“這小臉蛋兒,長得蠻標致的。送去給大寨主吧。別忘了給她洗干凈。”
他們拿了換洗衣裳給我,推我進了后山冷泉中,我凍得抽了口氣,差點沒溺斃在這冷泉里。
被老婆子拉上去時,四肢都凍得麻痹了,換上衣裳送進了房間。
我手里緊握著發簪,等那大寨主進來,若他對我不軌,就殺了他!
定了定神,咬唇緊張的等著,直到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五大三粗的男人留著一臉的絡緦胡子,臉上長著橫肉??粗陀X得兇神惡煞。
“嘿嘿嘿……小美人,我來了!”這人搓了搓手朝我撲了過來,我往旁邊躲開,退到了墻角。
那人眸光沉了沉:“好玩!正餐之前,來點開胃小菜,也是不錯的!”
我和他在屋里東躲西藏,終于他失去了耐性,將上衣一脫,狠聲道:“老子懶得陪你玩了!”
他再次撲過來的時候,我舉起手中的發簪刺向了他的心窩,這人血雨腥風打殺慣了,警惕很高,竟是躲了開來。
發簪只是刺破了他手腕上的一點皮肉。見了血,他如鐵箍的手扣過我的手腕:“小娘們,你竟敢暗算老子,老子今晚不狠狠把你辦了,就tm不是男人!”
我的手吃疼,發簪掉到了地上,他如同抗麻袋般將我抗起,粗魯的丟在了床上,隨即整個人壓了上來。
“放開我!放開……”如果不能逃脫,我已下定決心,咬舌自盡,也好過被人玷污要強。
面對這人的粗暴,我幾乎無力抵抗,如同螳臂擋車。
‘嗞啦’一聲,衣裳被他撕裂,我發了狠,牙關用力咬下嘗到了嘴里腥甜的味兒,正在此時,有人撞門闖了進來。
“寨主不好了??!”
“他媽的!老子正在辦正事,竟然壞老子好事!”
“寨主,咱們這里出了奸細,那些南洋兵從密道殺上山了,手里有槍和炸藥!”
“你說什么?”大寨主聽聞,臉色變得鐵青,回頭看了我一眼,許是想著就算死也拉個陪葬的。沖上前扼過了我的脖子,往前一推。
“走!”
我被推得踉蹌了幾步,這人從懷里拿出了槍抵著我的后背:“別給老子耍什么花樣,你乖乖聽話,興許咱們逃了,還能給你嘗點甜頭,讓你過過寨主夫人的癮?!?
到這個時候,他還在白日做夢。
原來這里不止一條密道,這人帶著我走了另一條密道??伤麄儧]想到的是,山腳已經被南洋兵給包抄。
“你大爺的!”男人咒罵了聲:“這些南洋兵吃飽了撐著!有本事去打洋鬼子,拿咱們開刀!”
“寨主,寨主咱們怎么辦啊?山寨只怕被屠燒個干凈了,前有狼后有虎,我們逃不掉了!”
不遠的山窩里,傳來慘烈的廝殺聲,聽得人心驚膽顫的,不知道默香會不會有危險?然而我現在只怕也自身難保了。
只求那些南洋兵,不像這些土匪這么沒有人性。
火光照亮了半邊的天,剩下的兩個土匪囚劫著我,躲在半山腰的草叢里,不敢出去。
現在草木皆兵,一分一秒都是對精神上的催殘,眼看天就要亮了,我趁他們不注意時,拿出了一只紙鶴,默念著咒語,那紙鶴翅膀動了動,悄悄飛向了夜幕之中。
天光破曉,一夜動蕩似乎漸漸走到了尾聲,劃上了句點。
“寨主,也不知道南洋兵轍退了沒有?”
“再等等……就怕他們還有埋伏!”
沒有人過來,也許沒有人發現靈信紙鶴,又或者我法力不濟,那紙鶴早在半途中隕落了。
又等了大半天,此時已是正午,天邊黑壓壓的烏云朝這邊飄了過來。
他們看了眼天色,肚子餓得咕咕直響。四周寂靜無聲,也沒有聽到任何風吹草動。
“寨主,南洋兵應該是走了。不然這些時候了,怎么也沒有聽到動靜了?”
土匪頭子思吟了半晌,道:“去,你去四周打打野味。老子餓了!”
“這……”
“怎么?敢不聽老子的話了?”說著舉起手中的槍指向了手下。
“是是是,小的立即去辦?!边@人朝四周張望了許久,從草叢爬起身,往深林走去。
可還沒走多遠,一道槍聲響起。
土匪頭子著實被嚇了一大跳,身子一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人在窮途末路,為了求一線生機,會不擇手段。
他一把扼過了我的脖子,從草叢里站起身。嚎著:“別過來!你們過來我就殺了她!”
四周很安靜,一個在明,一群人在暗。
紙鶴竟然回來了,在頭頂不斷打著圈兒飛著,然后停息落在了草叢里。
土匪頭子扣著我的手都在冒著冷汗,生死命懸一線,然而這種完全被動的情形,幾乎將他逼得崩潰。
又等了許久,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開始自欺欺人的以為剛才好一槍只是一個錯覺而矣。
他帶著我又往回走,或許是想回山寨看看情形,太安靜了,聽不到一絲蟲鳴鳥叫的聲音。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寨主,讓我去探路吧!”
“閉嘴??!”土匪頭子精神緊崩的吼了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只是想逃跑!”
“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試圖說服他:“他們不會相信我,只會將我和你趕盡殺絕,為了一線生機,我愿意冒險嘗試看看。”
他沒有多作細想,將我推開,拿著槍瞄著我:“去,前方探路,你敢耍什么花樣,老子在后頭一槍崩了你!”
我從草地上爬起,緩慢向前走去,待走遠了一定的距離。我撒腿往深草之地跑去,身后響起了槍身,一槍竟是從我臉側飛過。
我匍匐在草地里,往前爬行,爬行了一段距離,槍聲聽不到了。紛亂馬蹄聲漸近,我悄悄從草叢里探出頭來,只見那土匪頭子身中好幾槍倒了血泊之中。
埋伏在四面的南洋軍走了出來,遠遠的我看到了首當其沖的那人,英姿颯爽騎馬飛奔而來,心臟不由得一緊。
在策馬跑到我跟前時,朝我伸出了手,出于求生的本能。我將手遞給了他。
他施力一拽,將我拽上了馬背,吆喝了聲:“兄弟們,撤!”
沒想到救我的人,會是沈秋水。
“你不要緊吧?”他關心詢問。
我張了張嘴,聲音沙?。骸安灰o,對了,默香她們……”
“我已經讓手下將她們安頓好了,等到了軍營再說?!?
“好……謝謝你?!?
沈秋水笑了笑:“謝什么?我真是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你。”
豈止他沒想到……
他們駐扎的營地離這兒不遠,他現在已經是副官的職務,手頭權利挺大的,給我第一時間安排了住處。
住處是一處公館。離市區不遠,第一天晚上,沈秋水還未來得及換下軍裝,坐著車子趕了過來。
將手里提著的東西遞到了我跟前:“我是聽說那些貴族太太們,都愛吃這個什么點心的,經過那家店時,帶了過來,你嘗嘗?!?
我打開精致的包裝盒,原來是蛋糕。我回頭道了聲謝,心情凝重。
“怎么不吃?。俊?
“秋水,默香有消息嗎?”
沈秋水安撫道:“放心吧,她沒事,一有消息我就會通知你。你快嘗嘗……”
我吃了蛋糕。笑道:“味道很好?!?
“你喜歡我明天來的時候再帶?!?
“不用麻煩了,我……”我一時竟不知該和他說些什么,沉默了好一會兒,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又怎么了?”沈秋水自若的倒了杯水,斜了我一眼。
我抿了抿唇,說:“江容婼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他握著杯子,挑了下眉:“從哪里聽說?”
他不會不知道,只是現在裝糊涂而己。
“秋水,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如果喜歡一個人,那就一心一意的對待,不要到最后失去才后悔。”
他笑了笑握著杯子一步步逼近了我,眸光爍爍:“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一心一意的對待,我心里所愛?!?
我低垂下眉眼:“對了,還是要謝謝你救了我,等默香回來,我們就得離開了?!?
“離開?能去哪里?在我這兒你才是最安全的,我會保護你!”
我深吸了口氣,說道:“秋水,你愛江容婼嗎?”
他眸光沉了沉:“誰告訴你,我愛江容婼?!”
“我記得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不是很喜歡嗎?”
他戲覷一笑:“那時年少無知,她長得那么漂亮,多看兩眼有什么不對?但這種根本談不上什么喜不喜歡吧?”
“可是,你明明又和她在一起了,是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又怎樣?男歡女愛,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對?!再說,不是我不愿意娶她,是不能娶!她現在呆在楚家有什么不好?”
我突然又替江容婼有些悲傷,定定的看著他:“秋水,你知道她是南棠的未婚妻,你從一開始就不該給她任何念想?!?
江容婼失去了親人,雖然楚家對她很好,可終究隔著什么,她以前有心接近楚南棠,但楚南棠的性子冷傲,讓她望而卻步。
她即孤獨又無助,沈秋水適時走進她的生命中,成了她唯一浮木與依靠。
沈秋水扭開了臉,氣氛變得讓人窒息。
“還是說,你只是想從南棠身邊搶走他一些重要的東西?”
“沒錯!”沈秋水嘲諷一笑:“有什么不可以?憑什么一切都是他的,我就不可以要?他擁有的,我也可以擁有!難道我天生命就比他下賤?!我會讓所有人知道,終有一天,我沈秋水不比他楚南棠低人一等!”
“這樣有意思嗎?南棠把你當成好兄弟,從來沒有看輕過你,秋水,你所做的這一切,你以為他不知道?你以為他的心就不會痛?”
“是嗎?”沈秋水冷笑了笑:“他心痛什么?他是楚少爺,擁有萬貫家財,順風順水。少了一個沈秋水,少了一個江容婼,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權,利,擁有這兩樣,就能擁有一切。”
“你為什么會這么想?以前在一起玩耍的情誼,都是假的嗎?”
沈秋水一臉不耐煩,說道:“別再提了,如果有機會。沒有人會愿意一輩子當別人的一條狗!禪心,他現在擁有的,我以后會比他擁有更多,他能給你的,我也能一樣不少的給你,來到我身邊吧!”
“沈秋水,我看你是瘋了!”
“算了,今天就說到這里,我希望下次過來的時候,咱們可以聊點兒別的。”
我又等了幾日,卻一直沒有默香的消息,心中盤算著,等默香回來。就立即離開公館。
我終于知道,什么叫做渡日如年,隔了十日,沈秋水過來了。
來時又買了一份蛋糕,有些討好的語氣:“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外面打戰打得兇,連連失了幾個城,督軍這幾日心情不好,得好生陪著?!?
“沈副官,我妹妹她……”
“禪心,別這樣,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你也該念我一點好吧?”
我深吸了口氣。冷聲道:“你對我好,我感激你,但是你拿默香作要挾,不覺得做得太過份了嗎?!”
沈秋水暗吸了口氣:“你這么想要離開我,若是我把默香還給你,你哪里還會呆在這兒?”
“那你就打算把默香一輩子都囚禁起來?你這樣做,只會讓我更加討厭和疏遠你?!?
他猛的上前扣過我的手腕:“為什么?你對楚南棠不是這樣的,你對我就變個樣兒,我就那么惹你討厭????我哪里比不上楚南棠?!”
“沈秋水,你放過我,也放了你自己吧!你根本不喜歡我,你只是嫉恨南棠,奪走他身邊重視的東西,會讓你很有成就與滿足感,我說得對嗎?”
“呵……你只是說對了一半,還有另一半,是因為我是真心想得到你。以前我不敢想,也不敢做,后來我有些痛恨,為什么你面對楚南棠時可以笑得那么開心,對我卻一臉冷冰冰的樣子?這樣看著想著,就不知不覺的把你放在了心里。禪心,我對你是認真的。和江容婼不一樣。”
我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別說了!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因為不甘心,于是把自己也欺騙了!沈秋水,得到的東西就應該珍惜。那些你得不到的,本就不屬于你。”
他嗤笑了聲:“我就偏偏不信這個邪,我想要得到的,一定要得到,不管我是真的喜歡你也好,還是不甘心也罷,我只知道,我想要你!”
第77章 被困死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