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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畢竟還沒昏聵,沉吟半晌,卻是不發一語,揮手叫兩人都退出去。
永王不知就里,恐是太子耍花招,下意識道:“父皇,那案子……”
景明帝擺手打斷,“朕自有道理。”
永王微愕,雖識趣地閉了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甘卻沒能逃過老皇帝的眼睛。
反觀太子,卻是氣定神閑,不急不躁。
兄弟倆退出去,景明帝翻著那摞書信口供,半晌才收起來,嘆了口氣。繼而,又扣著御案微微一笑。
太子這反應出乎他所料,回頭想來,卻又合情合理。
東宮之主,將來畢竟要承襲天下,須耳聰目敏,不可被人蒙蔽,更不能任人左右玩弄。秦驍的案子雖未有定論,東宮聽到風聲卻也不奇怪,明面上波瀾不驚,暗地里卻搜羅了這東西,周全齊備,又沒打草驚蛇,可見是能沉得住氣。
真相如何暫且不論,單就這心性,太子終究是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然而目下的情形,世家盤根錯節,皇權力不能敵,太子卻是個倔性子,非得跟世家對著干。這性子若不改了,回頭朝堂上未必能安生,屆時爭斗動蕩,恐怕又會是十余年前那樣的事。
景明帝疲憊地揉著眉心,想起那位故去已久的太師,平白生出種無力之感。
九五之尊、坐擁天下,一念便能定人生死,卻也有些事力不能及。
人爭不過天,太子的鋒芒,終究是未能斂盡。
……
有兩邊的物證在手,要查問對證,并非難事。
景明帝自有信得過的干將,憑著兩邊供出的事查證,不出半月便有了定論。而后秦驍問罪,景明帝為顧全顏面,不曾張揚他背后的主使,卻將一道禁足令下到了永王府——
秦驍刺殺未遂,此事本就可大可小,但有意栽贓陷害,就不能是幾句斥責能平息的。
整整兩個月的禁足令,命永王安分留在府里讀書,不許參議政事,對外則須稱病,免得臣子揣測,徒生是非。
旨意傳下去,峰回路轉,徹底打得永王措手不及。
過后被召入宮,被景明帝狠狠斥責一頓后,他才算明白原委,卻是為時已晚。
費心策劃的刺殺栽贓都打了水漂,謝鴻還好端端活著,玉嬛沒能落到他手里,太子更是安然無恙。到頭來,卻是他碰了一鼻子灰,撞得鼻青臉腫,簡直晦氣!
永王恨得砸了兩套官窯瓷器,才算恢復了往常的溫和模樣。
不過此事雖挫敗,卻不能就此罷休。
景明帝上了年紀,越發前怕狼后怕虎,也更容易感情用事。他有小魏貴妃吹著枕邊風,往后的路還長,就只是那太師遺孤……
永王想到玉嬛,有些頭疼。
韓太師雖是蓋棺定論的罪人,但他在景明帝心中的分量,永王卻已借著小魏貴妃的柔情探問,摸得九成清。深藏十余年的愧疚,像是藏在身體里的瘤,年歲越久便越深,且這種事難于啟齒又耿耿于懷,若他能幫著悄悄尋回故人遺孤,無異于戳中景明帝心底里最脆弱的地方。
貼心而聰慧的兒子,比起太子那時常令景明帝頭疼的行徑,哪個更討歡心,一目了然。
且若能借此拉攏懷王叔,四方夾擊下,太子縱有天大的本事,怕也難挽頹勢。
永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嘗試一次。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畢竟是個嬌滴滴的姑娘,法子多著呢。
第32章 第32章
魏州城里, 玉嬛這些天暫且在幫謝鴻整理書樓。
謝鴻自幼愛讀書, 這些年下來,雖說大半俸祿都花在了銘文碑文上, 也積攢了不少新書, 都藏在書樓里。先前事情忙, 也沒顧得上這兒,如今暫時松口氣,將書樓整個翻看一遍,竟有不少受潮。
正好秋高氣爽, 一家三口便帶了仆婦隨從們, 忙著將書搬出來曝曬。
甬道被打掃干凈,鋪了一道道木板,上頭整整齊齊擺著受潮的書卷,玉嬛蹲在旁邊挨個翻開,聽見孫姑說有寄給她的信時, 頗為意外——哥哥謝懷遠修的家書都是寄給謝鴻, 淮南那邊也是, 若說會給她寄信的, 就只好朋友季文鴛,可兩人昨日才見過面,哪需書信往來?
疑惑著起身, 接過石榴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撕開臘封迅速掃了一眼, 心下洞然。
信上說秦驍的案子已辦結, 永王稱病在府,太子安然無恙。
極簡短的三句話,底下沒有落款。但這封信出自誰的手,其實顯而易見。
玉嬛沒想到梁靖會寄信過來,遂拿著進去給謝鴻夫婦看,等到晌午吃完飯,一家人在廳里喝茶歇息時,謝鴻便屏退旁人,提起此事來。
“永王這回督查八州軍務,差事辦得漂亮,按說該受獎賞才是,如今既是稱病,怕是受了責罰尋的借口。真是沒想到——”他將那簡短的信翻來覆去地瞧,向來溫雅的臉上帶著幾分嫌惡,“他瞧著平易和氣,竟是條毒蛇。”
馮氏亦搖頭嘆道:“笑里藏刀的人多了。倒是晏平,梁家跟永王踩著一條船,他卻能戳穿永王真面目,行事著實叫人意外。”
“他本就是個有主意的人,跟太子殿下交情好,能拋下家族蔭蔽,自去軍中歷練,闖一番天地,確實與眾不同。”謝鴻啜了口茶,嘆道:“這一點上,我不如他。”
朝堂上雖行科舉之制,但靠著家族庇護謀職的世家子弟仍舊極多,哪怕是科場考試,世家子弟也因與考官的交情賞識,占極大的便宜。過后禮部選拔任用,沒門路的去窮鄉僻壤,有門路的留在京城或是富庶之地,即便同是科舉入仕,前路也是懸殊。
謝鴻當年中了進士后,便是靠著家族蔭蔽,在幾處清平富庶之地為官,沒吃過苦。
以梁靖那一身本事,有武安侯府撐著,再跟永王賣個好,這會兒早不知哪里高就去了。
他卻是花了三年時間歷練,如今立場又跟家族背道而馳,這份膽氣就令謝鴻自愧弗如。
這邊感嘆著,玉嬛手指繞著繡帕,目光在博古架上亂掃,心里卻在想旁的事。
這回若不是梁靖出手,一家三口的性命怕是都得搭進去。哪怕僥幸活著,也都是蒙在鼓里,憎恨秦驍、懷疑太子,而后轉過頭去感激永王查明真相。細想起來,那人可真是條毒蛇,只是——
“永王暗里指使秦驍謀害父親性命,明面上又數次招攬,他究竟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