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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拙樸素的檀木盒里, 放著一束絹帛, 看著已有了些年頭,隨意展開一段, 斑斕彩畫經歲月滌蕩, 顏色稍黯, 反倒積淀出更沉厚的滋味。而角落里遒勁的筆墨更是令人眼前一亮,是他念叨了許久, 卻始終未曾得見的一幅古畫。
景明帝甚為高興, 撇開旁的不瞧, 只將那畫取出來細細觀玩。
帛畫流傳數百年,幾經輾轉,上頭留了幾枚收藏的印記,有朝中名家,亦有世外高人。他興致勃勃地掃了一圈,目光驀然在角落里頓住, 端方精致的印鑒, 朱色未舊, 篆體的小字清晰分明,卻是許久不曾出現在眼前的故人之名。
——他曾景仰信賴、卻最終論以重罪的太師。
景明帝唇邊笑意頓住,五十余歲的男人,坐鎮朝堂十數年,曾意氣風發,也曾消沉忍耐,本已練就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城府,卻在看到那名字的一瞬,眼底難以遏制地流露出一縷悲苦。
那悲苦轉瞬即逝,景明帝將手指撫上印鑒,片刻后,抬手將帛畫收起。
絹帛裝入木盒,眼前卻倏然掠過一幅畫面,是有人負手站在案前,將畫卷緩緩鋪開,同他品評妙處、意興酣暢,待觀玩罷時,也是隨手收起,于翰墨沉穩之外,帶幾分隨意恣肆。若他還在世,此刻必定能負手含笑,講述一段冗長的故事。
那是暌違太久的情形了。
景明帝搖了搖頭,負手而出,在看到端正行禮的懷王時,隨意瞥了一眼。
“賀禮是用了心思的?”
懷王不答反問,“皇兄不喜歡?”
“怎會。”
故人留下的東西,怎會不喜歡?
極簡短的對話,在旁的重臣貴戚上前時,便驟然打斷。
過后笙簫歌舞,美酒佳肴,恭維道賀之聲不斷。景明帝的心思卻不時游到那副帛畫之上,繼而疑竇暗生——兄弟倆手足情篤,懷王在他跟前行事也頗有分寸,哪怕有些事心知肚明,也不曾挑破。這幅畫,懷王原本能用旁的機會送到跟前,卻偏挑在壽宴之日,是何用意?
殿中美人曼舞,群臣對坐,懷王身份尊貴,在他下首不遠處。
兄弟倆的目光隔著御座對上,意味深長。
待宴散后,景明帝也沒擁著寵妃回宮,只朝隨身的內監朱權吩咐道:“召懷王來觀瀾殿。”
觀瀾殿在上林苑東南角,周遭風景奇秀,里頭藏了萬卷書畫,是景明帝頗愛的散心去處,也常召懷王過去共賞書畫,不許旁人踏足。待懷王應召前來,景明帝便屏退左右,坐在案后,默不作聲地瞧著弟弟。
半晌,才問道:“那幅畫一直在你那里?”
“在書房藏了很多年。”懷王倒是沒隱瞞。
景明帝自然知道他為何藏著秘不示人。若換了旁人,這事難免猜忌,但懷王待他向來坦誠,這般藏匿“罪臣”之物,反倒令人寬慰。他笑了下,自斟茶慢喝,“今日怎么就舍得給我了?”
“今日是皇兄壽宴,五十而知天命,這幅畫背后的事皇兄其實很清楚,臣弟覺得,如今送來正好。其實還備了份禮,不知道皇兄會不會喜歡——” 懷王語調微揚,見景明帝不曾打斷,便將神色稍肅,“當初他留下的,不止字畫,還有一絲血脈。”
景明帝雙眸驟然縮緊,“不是都……喪生在大火中?”
懷王搖了搖頭,“有個孫女,如今尚在人世。”
這消息突如其來,景明帝哪怕猜到懷王此舉是為太師的事,也未料會是這般消息,微驚之下,不自覺將身子前傾,“還活著?”
“就在臣弟府中,皇兄若是想召見,此刻便能入宮。”
這便是早已尋得韓太師后人,卻特地等到壽宴時才提此事的意思了。
景明帝愕然瞧著他,半晌才嘆道:“當年的事,怕是你也耿耿于吧?”
“何止是我。”懷王吁了口氣,似是甚為感慨,“那孩子如今十五歲,這些年流離在外隱姓埋名,受了不少苦。武安侯雖消沉懶怠,這件事上卻執拗,得知她身世后,便做主將她娶給梁靖,為此沒少跟兩個兒子鬧別扭——可見也是懷念故人,記著當日情分。那件事,其實許多人都記著的。”
這消息更令景明帝詫異。
沉吟片刻,才緩聲道:“我想見見她。”
……
玉嬛在懷王府等了大半天才等來宣旨的內監,當即跟他入宮。
回京后零散數月,她還是頭回踏進皇宮。
熟悉的巍峨高墻、軒麗殿宇,一瞬間勾起無數回憶翻涌如潮。她垂眸斂袖,默不作聲地跟在小內監身后,直到踏進觀瀾殿的門口,才微微抬眸——這殿宇中的陳設跟記憶里相似,那時景明帝常叫她隨侍到此處觀玩書畫,她不懂其中含義,此刻回想,心中卻是洞明。
繞過高大的書櫥,里面長案堆書,金獸吐香。
懷王爺側身坐在下首,而長案后身影威儀,不必多看,便知是景明帝了。
她沒敢亂瞧,只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拜見,待景明帝說免禮后,微微抬頭,盯著地面。
金磚冷硬微涼,她面上沒有半點初次面圣的惶恐,景明帝伏在椅上的手卻微微顫了顫。
當初韓太師在東宮輔佐他時盡心盡力,景明帝欽佩他的學問氣度,敬重禮遇之外,對他家人也著意照看幾分。面前的女子容貌嬌美婉轉,跪在地上時沉著安靜,雖與韓太師的氣度相去甚遠,卻像極了韓家那位少夫人,女肖父相,也有幾分她父親的模樣。
故人音容依稀浮上心頭,隔著十年的時光,如同悶錘砸在胸口。
那一場潰敗中,不止太師蒙冤獲罪,他府中家眷也沒能幸免,韓家縱火燒盡府邸的事,至今仍如陰云印刻在記憶里。
景明帝心神劇顫,將玉嬛瞧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起身。”
玉嬛依言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微抬,對上那雙微露渾濁的眼睛。
心里萬般情緒涌起,復雜難言。理清前因后果后,她便知道,當初太師蒙冤獲罪,其實有些替景明帝背鍋的意思。眼前這個人之所以照拂于她,也不過是對舊事的愧疚。高居云端的帝王,能存一份歉疚,確實難得,但也僅此而已——他仍舊退讓消沉,任由蕭敬宗入朝為相,兩位蕭貴妃寵冠后宮。
興許最初寵愛小魏貴妃,是為安撫蕭家、穩定朝堂,但如今呢?
貴妃盛寵、永王得到偏愛,早已超出牽制時的姿態。
倘若任由小魏貴妃和永王拿親情裹挾,假以時日,這位曾被臣子逼入角落的皇帝,終會忘了昔日的恥辱——前世在后宮朝堂的算計里廢黜太子、將皇位傳給永王,不就是徹底的退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