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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第30章
“愿師兄下一世仍能握劍。”
阿恬對著毫無生機的朱篁說道, 她當然不會以為僅憑一次戰斗和幾句話就能扭轉深深根植于朱篁內心深處的心魔, 可在她付出了相應的尊重后, 朱篁確確實實對她報以了相同的尊重。
這便足夠了。
生死相交之間, 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在青年尸體前靜默了幾秒,阿恬決定去喊人來為他收殮, 在這之前,她首先要把萬劫從朱篁的身體里拔出來。
然而,就是這么一件簡單的事情, 偏偏她怎么也做不到。
朱篁的身體就像是一個極富吸力的泥潭,將萬劫死死的卡在其中, 任憑阿恬用盡了全身力氣,也無法將劍刃拔出哪怕一寸。
這是怎么回事?
下意識的, 她準備松開萬劫的劍柄,卻發現右手完全不聽使喚,手指像黏住一樣貼在劍柄之上, 別說松開,連微微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她無計可施的時候,朱篁本垂落在身體右側的手臂突然抬了起來,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抓住了阿恬的手腕, 力道之深, 手指甲都陷進了少女的皮肉里。
到了這個地步,阿恬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鎮定的對上了朱篁重新睜開的眼睛,他的黑色瞳孔被無限放大, 幾乎占據了所有眼白。
這不是活人的眼睛。
阿恬能夠明顯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通過朱篁的眼睛注視著自己,它平靜又冰冷,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終于舍得讓籠子里的螞蚱發現自己的存在。
你是誰?
這句話卡在阿恬的喉嚨里,最終沒有問出來,她有一種預感,對方并不會跟她交流,亦或者,它是否有交流的能力都要打個問號。
二人就這么對視著,阿恬敏銳的發現朱篁的身體正在悄然崩解,先從腳開始,他像是沙土堆砌的泥人一般開始瓦解,緊接著雙腿、軀干、胳膊和脖子,懸空的頭顱“啪嗒”一聲砸在地上,也花為了沙塵。
可直到最后,“朱篁”的視線都沒有離開白恬一秒。
軀體的全面崩毀并不意味著結束,這些由朱篁身體所化的沙粒開始在地面上移動,在窸窸窣窣的聲音里,沙粒逐漸形成了兩幅玄妙的圖畫。
一幅圖由黑白二點對稱排列而成,一副則是同樣的黑白二點組成了橫、豎、斜三種數列,兩幅圖相輔相成,充滿了玄奧。
阿恬微微皺起眉,她明明看不懂圖上的意思,卻感覺自己冥冥中多了些什么。
“這是……?”她歪了歪頭。
“……河圖洛書!”回答她的是一個喘著粗氣的男聲。
阿恬回過頭,只見一名穿著紫色道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她身后不遠處,臉上是驚詫與悲痛混合的復雜表情。
她認識這個人,在兩日前,正是他出面苦苦哀求段煊改變生死賭約的主意。
他是朱篁的師父方羅。
方羅自是不知道白恬在一瞬間就認出了自己,朱篁與白恬定下了生死之戰,按照修真界的慣例,是不允許任何人進行旁觀的,可他作為朱篁的師父,對他視如己出,又怎么能忍住?
只是他怎么也沒想到,竟會看到如此驚人的一幕。
他向前踉蹌了幾步,喃喃的說道:“這是河圖和洛書……《周易*系辭上傳》說,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上面記載著天地間所有的奧秘……”
河圖和洛書?
阿恬也聽過這兩個名字,只不過她是聽教書先生賣弄學識時說的,跟方羅這種正統道學出身差距頗大,起碼她就分不清哪幅是河圖,哪幅又是洛書。
比起還在糾結于如何分辨兩幅圖的阿恬,方羅知道的更多,想的自然也更多。
“……怎么會在這里出現……”他自言自語道,突然抬起頭,顫巍巍的倒退了幾步,“那豈不是……篁兒他是……!”
他又猛的看向阿恬,眼睛瞪的極大,“這么說你也是……!”
阿恬茫然的看著方羅反常的舉動,就看到他一下子失了力一樣跌坐在地,埋頭痛哭起來。
就這么哭了一陣子,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方羅掙扎著動了起來,他連滾帶爬到河圖洛書前,舉起右手,法力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凝聚,然后猛的對著圖案拍了下去!
“嘭!”
組成圖案的砂石被掌心的法力吹散,阿恬甚至能聽到方羅手掌與地面相擊時的悶響。
“……不能留……這個不能留……”方羅不停的絮叨著,手掌一次又一次拍下,直到把朱篁所化的沙土全部吹飛才停了下來。
“方師叔?”阿恬輕聲喚他。
被叫了名字的方羅整個人一僵,他像是才想起來阿恬的存在,急忙爬起來,幾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方羅粘著沙土的手在阿恬的衣服上留下了灰撲撲的印記,他也顧不上看,一個勁的把少女往外推。
“你快走,你快走,不能在這里留,快走,快走……”
“方師叔?”
發旋阿恬不動,方羅更急了,“別人問起來就說尸體是我收走了!除了段宗主,誰問你也別說!走啊!你快走啊!”
看他焦急的神情不似作偽,阿恬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也決定依言行動。只見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向著后舍方向跑了起來。
目送著少女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方羅再一次跌坐在地,他看著朱篁尸體原本所在的地方,露出了一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