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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停穩,機艙門打開了,康以馨急不可待地往外走。也許是因為精神恍惚,明明在平地上走路,她的腳突然扭了一下,提包掉在地上,手撐住了傳送帶的玻璃才沒摔倒。
走到抵達口,她一眼看見站在不遠處等著她的孔深豐,便加快腳步走過去。
孔深豐似是勉強地對她扯了個笑容,接過她的包,只和她對視了一眼,就轉過身邊走邊道:“我叫了車,我們現在去停車庫。”
他的嗓音是沒休息好的那種啞,臉色也不好看,肩微微塌著走在前面,步履沉重。
康以馨上次見孔深豐這么沉重,好像還是他母親病逝。
上了車,司機開始往車庫外開,康以馨坐了一會兒,見孔深豐依然不打算說話,便忍不住靠過去問:“到底什么事,急著找我過來?”
“到我房子里說,”孔深豐搖了搖頭說,又問康以馨,“你明天回去?”
“當然,我早上就走,明天是小傯生日,你忘了么,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康以馨道。
她給孔傯準備了不少當下小孩兒最喜歡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今晚上都讓助理送回了家,先帶給兒子。孔傯說中午陪她吃飯,晚上要請同學吃飯,康以馨讓助理替他訂好餐廳。
康以馨工作太忙,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兒子身邊,便總想從別的地方補償孔傯。
“記得,”孔深豐說,“不過明天恐怕……”
“不行就算了,”康以馨看孔深豐猶猶豫豫,又忍不住埋怨:“生日不到就算了。小傯轉學的事怎么辦呢,你記著一點。”
“我知道,”孔深豐看不出是真知道還是真敷衍地說,“孔傯情緒怎么樣?”
“還能怎么樣,”她心情復雜地看了孔深豐一眼,放慢了語速,無奈道,“整個晚上沒精打采的,一說話就眼睛紅……唉,你別跟我說你真不打算幫你兒子了。”
昨天事出突然,孔傯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一見她,整張臉耷拉下來,說話委屈巴巴,可憐極了。
康以馨自是心疼地問孔傯怎么回事,聽孔傯說學校約談他要轉學,立刻打了一圈電話想挽回,卻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梁崇竟一點面子都沒給她這個小姨留下,但她姐夫現在還在特護病房住著,為這個驚動她姐,似乎也不大像樣。
著急之余,康以馨也免不了疑惑,終究是發生了什么,才讓梁崇如此大動干戈。
“他是不是想讓我去找學校說情?”孔深豐說。
“你們學校的事,你說總比我說有用吧,”康以馨道,她想到昨晚孔傯吞吞吐吐的樣子,又煩惱地加了一句,“不過小傯也奇怪。他到底怎么是跟你那個學生吵起來,又怎么得罪梁崇的,我怎么都沒聽明白。”
康以馨其實也不想讓孔深豐覺得她對他鐘愛的學生意見太大,所以在大部分沒有氣到口不擇言的時間內,會選擇用“你那個學生”指代寧亦惟。
“我剛才等你的時候問過梁崇了,”孔深豐說,“那天在實驗中心樓下,孔傯碰到寧亦惟和他的養母,非要說寧亦惟的養母像送外賣的,寧亦惟讓孔傯道歉,孔傯不愿意,兩個孩子就打起來了。”
康以馨呆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想反駁孔深豐“我們兒子怎么會這么沒禮貌”,但話還沒出口,思及孔傯的前言不搭后語,心中便還是不情不愿地有了一個答案。
她想了一小會兒,把聲音放軟了一些,輕輕為孔傯求情道:“可那關梁崇什么事?要真是這樣,我帶小傯登門道歉,行不行?還非要轉學么,小傯會被同學笑死的。”
孔深豐面色復雜地嘆了口氣,沒多說什么。
康以馨知道孔深豐肯定了解內情,此刻在車上,她也不便多問,待到車停在孔深豐的公寓樓下,跟著孔深豐進電梯上了樓,走到房里關了門,康以馨才道:“好了,現在能說了吧?”
孔深豐在餐桌旁拉了個椅子坐下了,他看著康以馨,以一個仰視的角度。
“以馨。”他叫了康以馨一聲,忽而又閉上了嘴,閉得緊緊的。
孔深豐頭發長得快,左邊右邊弧度不大對稱。
康以馨伸手把他左額角的頭發壓低了一點,心說孔深豐胡子也沒刮干凈,而且又該理發了,不過真正開口,卻是:“怎么了?”
她發覺孔深豐今天話特別少。雖說他平時話也不算多,但比起今天問十句答一句的情況,正常太多了。
“你快點說,”康以馨忍痛承諾道,“我今天不罵你了。”
孔深豐聞言垂了垂眼,再抬起來看著她,一臉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
他吞吐好久,拐彎抹角地問康以馨,“你覺得小傯和你像嗎?”
“什么意思?”康以馨感覺自己沒完全理解孔深豐的意思,疑惑地問孔深豐,“什么叫和我像嗎?”
孔深豐干坐著琢磨一會兒,才又道:“換句話說,你覺得小傯長得像我們家的誰?”
康以馨在餐桌邊坐下了,托著腮也想了想,對孔深豐道:“我感覺他像你多一點,也像我三弟,俗話說三代不出舅家門,可能主要還是像我三弟。”
“你三弟不是五歲就夭折了么,”孔深豐看上去有點郁悶,“也能看出像?”
“哎呀,”康以馨撇撇嘴,完全不明白孔深豐干嘛扯這些有的沒的,她又擺擺手道,“你說這個干什么,你讓我千里迢迢來東京,就問我覺得小傯像誰啊?我還想問你,上次問我二十年前的產房病友,這次又問我小傯像誰,怎么,懷疑我給你帶綠帽子啊?”
她說的只是玩笑話,孔傯跟她們夫妻長得確實沒有特別像的地方,但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孔深豐說:“你別胡說。”然后再次陷入剛才的欲言又止中循環往復。
在康以馨的不耐到達極點之前,孔深豐開口說了一句沒什么意義的話:“我不知道怎么告訴你。”
康以馨皺了一下眉頭,仔細地看著孔深豐,孔深豐如同終于鼓起勇氣,和她對視。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將手機遞過來,給康以馨看。
康以馨一頭霧水接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上頭是一個看起來和孔傯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捧著一個獎杯,長得很清秀,眉宇間有種莫名的眼熟,康以馨覺得好像是在哪兒見過這個男孩,而且見過好多次,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孔深豐站起來,走到茶幾邊,拿了兩份文件一樣的東西過來,放在她面前,用很低的聲音,告訴她:“這是兩份親子鑒定書。”
康以馨不解地看著孔深豐,剛想問他這什么東西,腦袋里無端端突然浮現出了一張臉來。
一張她曾經每天都會看見的臉。
——總算想起來了,是在十九歲車禍前的鏡子里每天要見的,和照片上的男孩有六七分相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