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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她,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對面的墻上,那里除了一幅不知所云的抽象畫,其余的鏡框里都是南大總工做過的各個大項目,曾經的宏偉藍圖和最后更加宏偉的王國,都標有日期年份,印證著那年輕卻極富挑戰而成功的人生。
“怎么了?”南也瞻問。
“身為總工,一個電話就從現場跑回來,怎么可能做好了交接?可我怎么……卻在心疼他胃疼。”
“胃疼?”南也瞻聞言松了口氣,“沒事兒,常年下現場,怎么會沒點胃病。”
丈夫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林暢蹙了下眉,“你的胃病是當年條件艱苦做下的,現在現場條件不是很好么,怎么還是這樣?”
“唉,條件好能怎么樣?這一行一忙起來,就是預備了滿漢全席他也沒功夫吃。更何況……”
說著丈夫頓了下來,林暢問,“更何況什么?”
“現場再豐盛的伙食有時候也不如家里一碗小米粥吃得舒服。時間越長,越如此。”
這句話說出來,南也瞻是有些猶豫的,畢竟對于妻來說,這是很難理解的,卻沒想到,她沉默了一會兒竟然輕輕點點頭,“或者,一碗面。變著花樣兒的一碗面。”
“嗯?”
林暢唇角一彎,笑了,“你知道么,你兒子說現場食堂實在咽不下去,一路上就想吃家里的手搟面。”
“手搟面?這小子!深更半夜的,還想出花兒來了。”
“有人給他做,他當然可以想了。”
“嗯?苗伊?”
“嗯,她一直沒睡,在廚房忙活,準備了各種小菜,還和了兩種面,一種拉面,一種搟面,這樣,他回來可以選吃哪種。”
“是么?”南也瞻驚訝,“這小丫頭,真不嫌麻煩。”
“你說,”沒接丈夫的話茬,林暢只問,“兒子選的什么?”
“搟面吧,不得給人省點事兒。”
“各要一碗。拉面呢,不要湯;搟面呢,要湯多點兒。”
林暢的聲音幽幽的,終是把南也瞻逗笑了,“臭小子!這么矯情,這不是折騰人家孩子么!”
“是啊,從小到大,掛面能吃一禮拜,什么時候這么挑嘴過?現在半夜回來,還要把一碗面吃出兩種花樣來。”
窗外的風加重了夜的靜,妻的語調像她平日說話,冷靜、柔和,淡淡的回憶,一點帶了笑意的調侃,只有幾十年的枕邊人才能聽得出那其中不同尋常、特別的柔軟,南也瞻忽然就有些動容,“其實啊,咱這兒子從小就是個戀家的。你還記得么,以前咱們不在,他不知從哪兒撿來一只小柴禾狗,都快死了,每天抱著養,把自己的牛奶分給小狗吃,結果給吃得拉肚子。聽說得喝脫脂的,他就倒幾趟車再走路到郊外牛奶廠去跟人家買,誰理他?后來沒辦法,自己熬大米粥,拿粥湯喂,硬是給喂活了。”
“是么?”混小子的畫面感這么強,林暢唇邊的笑紋不由得更深了,“我怎么只記得他每天帶著那只狗在外頭惹禍。”
“是啊,大院兒里我給人家道了多少歉,他倆倒相依為命了。揍他,小狗蹦著高兒地護著;不給狗吃飯,他拿了饅頭悄悄去分。我們不在,他守著家,缺的,都自己補了。”
丈夫的聲音沉在回憶中,很溫暖,林暢輕輕點頭……
“現在,也是一樣。”南也瞻接著道,“連夜趕回家,他有他過的日子。看著不管不顧的,其實,都有。”
都有……
心里默默念著這兩個字,林暢低頭看枕邊人,偌大的床依然側身偎在她身邊,一樣高大的身材,一樣倔強的眉峰、高挺的鼻梁,父子兩個幾乎是刻了個模子。兒子繼承了他的所有,他……又何嘗不是跟兒子一樣?
這一輩子,從未好好給他做過一餐飯,永遠都飛在兩地,永遠都在忙,那個深夜等候的人,永遠都是他。兩年前他該退休了,可是因為她還沒退,他就接了返聘,讓工作占滿所有的時間。早早的,就熬出了胃病,除了醫生和藥,她沒有更多的給他,直到今天,他完全習慣了,再不會像兒子那樣,疼了,會皺眉頭,會跟他的女孩兒撒嬌……
抬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鬢角, “缺的,都自己補了”,這么多年過去,皮膚皺了,頭發也白了……
聽著窗外的風,好一會兒,林暢輕聲說,“剛才看著他們兩個,我突然的就只有一個念頭。”
“什么?”
“暖了他的胃……比什么都重要。”
南也瞻微微怔了一下,抬眼,柔暗的燈光里,妻的臉色那么溫柔,做母親的私心讓她軟弱,軟到忘記了自己的原則。心不由得熱,輕輕握了她,“兒子的福氣,找了這么個好孩子。”
“嗯,打球的時候惦記著小丫頭在等,今天,當然會再為了她連夜往回趕。”
“打球?”南也瞻不解。
“嗯,你以為他們真是半年前才認識的?早在桃圃讀書的時候就認識了,兩個人第一次見面,小丫頭還不到五歲,是隔壁的小鄰居,當時還差著輩分,叫他‘小叔叔’。”
“哦?是么?”南也瞻驚訝還不及,聽著就樂了,“小叔叔?”
“可不,這‘小叔叔’哪能白叫,就這么常幫人家看孩子。其實,說是看孩子,我看啊,”說著,林暢也笑了,“他就是喜歡人家小漂亮丫頭,洋娃娃似的,愿意帶著瘋玩兒。”
南也瞻也笑,“混小子!難怪在桃圃沒惹多少事兒,原來是在帶孩子。”
“這一帶就是三年,都是心無芥蒂的孩子,怎么能不生感情?后來再見面,還用得著培養么?你看到那個房間沒?布置得像寶貝自己的女兒,他什么時候在女孩子身上下過這么大的功夫?我估計伊伊那孩子調來凌海那天,咱們兒子就已經把她當成一家人了。”
“嗯。”南也瞻點點頭,想起江州父子見面兒子那句“爸,就是她。”,當時只覺得是年輕人失戀后的不甘心,現在知道了曾經淵源,忽然覺得這幾個字竟是戳人的心。
“晚上聊天小丫頭跟我說,她很愛他。說的時候很緊張,當時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現在看來,嘉樹對她的感情、依賴,恐怕遠多過男女之愛了。”
“那可真好。”南也瞻忍不住感慨,“現在的社會誘惑太多,年輕人浮躁,對待感情越來越隨心所欲,稍有矛盾,就用分手來解決,好像這樣才是尊重個性,殊不知錯過多少。嘉樹這些年一個人在凌海,女朋友換來換去,卻沒一個愿意帶給咱們瞧的。說實話,我一直擔心他就這么耗著,根本就走不到結婚那一步。沒想到,竟然有這么個小丫頭在等著他。”
“這你可真是抬舉你兒子了,”林暢笑,“人家不是等著他,是牽著他,牽著他的心走哪兒都不踏實。”
“牽吧,那小子皮實,怎么折騰都沒事兒,有人拽著點兒,咱們也放心。苗伊這孩子多懂事,同齡的年輕人里太少見了。哪像咱們那小子,從小到大,摁都摁不住,淘出圈兒了!”
“是啊,也被你打出圈兒了。”林暢嗔道,“以后看你舍不舍得打孫子。”
一提孫子,南也瞻馬上有了精神,“哎,隔輩人怎么能一樣?你看老周,以前做院長的時候多嚴肅的一個人,自從退休帶孫子,每天在院兒里碰見都是笑么哈兒的,像變了個人。不過他那小孫子,胖乎乎的,小球子似的,特好玩兒。”說著就滿臉笑,抬起頭,“等明年咱倆徹底退下來是不是也搬凌海來住幾年?他們兩個工作都忙,咱給搭把手,免得他們忙不過來。”
林暢笑著白了他一眼,“想要孫子啊?早呢。媳婦兒還沒過門兒,還在認真準備考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