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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那侯掌柜呢?”白三朝話里帶著急切和擔憂。
白曙翻了一個白眼,他終于知道怎么回事了。這個侯掌柜,就是上次那個侯掌柜,他掛在屋里的那副蘭花小兒圖,還是在他那兒買的呢!爺爺現在裝得倒是和侯掌柜非常熟悉的模樣,但如果他沒忘記的話,他們其實并不熟,充其量只比陌生人好一些?
“哎,也不知道那侯掌柜遭了什么孽哦,這整條書畫街,誰家走沒走水,就他家走水了。死了三個人呢,其中一個就是侯掌柜。”那畫師臉上帶著些畏懼,他看了看四周,低聲說了句,“也許是他犯了什么人也不一定。做這一行的,誰知道呢?”
白三朝眼中的厲色一閃而過,復而低下頭,哀悼狀,“哎,我上次在他那買了一副小兒圖,現在孫兒一周歲了,說想要再畫一副……”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畫師就綻放著熱情的笑容,“喲,您看我這成不?我這有不少小兒圖……”
眼看著畫師就要纏上來了,白曙趕緊拉住爺爺的衣角,“爺爺,吃!”他指著街對面一個推著獨輪車的小攤販叫道。
那獨輪車上賣的是艾窩窩。艾窩窩是用糯米做的小吃。它的表面是白雪般的色澤,形狀是球形,小小一個,細膩柔韌,餡心松散甜香。
“您看,這小兒就是嘴饞,真是勞煩您啦,我先帶他去買個艾窩窩,不然待會兒他跟我急,我可就沒法了。”白三朝趁機找借口脫身。這畫師話可真多,也恁熱情了。
白曙走出書畫棚的時候,看了一眼據說曾經被燒過的房子,新任店家已經把房子新刷過了,看不出什么被燒過的痕跡。一切的一切似乎已經被掩蓋住了。白鹿蓮也消失在白家人的生活中,只除了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偶爾還會問上一句,到了后面都噤聲了,就像忘記有這么一個人一樣,只把她繼續當作白家不可說的人。
“您的艾窩窩!”
小販含笑的聲音,把白曙從發愣中喚醒。白曙看著爺爺捧著一碟子的艾窩窩,坐在小販支起的長條凳上,吃了起來。他趕緊邁著小腿跑了過去。
“爺爺!”怎么能就先吃起來呢?
白三朝笑瞇瞇地夾了一個雪白的艾窩窩,沾了點粘膩的紅糖,塞進白曙的嘴里。白曙張大嘴巴,一顆艾窩窩就能把他的嘴巴堵得滿滿的。他臉頰鼓鼓的,嚼都嚼不動。
“好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白三朝一口一個,吃得悠閑。白曙光嘴里的這一個,就已經吃得如此艱難了!他人還小,嘴巴也小,應該一口半個的!他白了一眼無良爺爺,決定回去跟奶奶告狀,說爺爺帶他出來吃戶部街的燒羊肉!奶奶肯定要罵他!
白三朝不知道孫子心里想著要給他挖坑,他此時心情非常好,這事情立業辦妥了,讓他一直提著的心,瞬間放松了。
“咦?”白曙看到一個穿著破爛的年輕男人,手里捧著一個梳妝匣子,背后背著一個更加破的布包。
白三朝順著乖孫的視線,朝那人看去。這人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嗎?琉璃廠隨處可見這樣的人,拿著家里隨便一樣物件,就敢說是老物件,就想要賣錢!哎,這蒙誰呢?好東西,拿在手上那么長一段時間了,沒人問津,可想而之,準不是什么好的。
白三朝剛想跟乖孫說什么,那捧著梳妝匣子的年輕男人,就朝他走了過來。
“大爺,您,您能不能收了我這匣子?”他臉上尷尬,帶著些窘迫。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問似乎不妥當,但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剛從西街出來,被西街店里的行家辱罵了一番,說他這東西最多只值兩碗炸醬面。可是他不信,明明爸爸就說過,如果活不下去了,就拿這東西去賣,能救急!爸爸的話是不會錯的!是那些人沒眼光,不是他的東西不好!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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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到面前來了,白三朝可沒這么大的面子,直接把人趕走。
他慣是和氣的,于是,伸出手,對他說道:“你把這梳妝匣子拿給我看看。”
這年輕男子,看起來十八九歲這樣,個子還挺高的,面容憨厚,看著像有點傻。他聽到白三朝這么一說,眼睛一亮,把東西遞了過去。沒料到,白三朝竟然拿著東西蹲了下去,把梳妝匣子放到自己的乖孫面前,“乖孫,你看看,買還是不買?”
這年輕男子驚訝,張張嘴,卻什么都沒有說。他早就聽人說了,在琉璃廠,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有。這人搞不好真的聽孫子的話,他可千萬不能露了怯,要知道,這人可是他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愿意細細看他的梳妝匣子,他不能把人給得罪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白曙仔細端詳這個梳妝匣子,這匣子是用梗木做的。匣子表面灰撲撲的,保養得不好,已經看不清底下木料的顏色,用手一摸,倒是沒灰沒塵的。白曙撫摸著匣子表面的木料,感受著這匣子表面的凹凸不平。他細細描摹,這痕跡似乎是精雕過的花鳥?線條算是舒暢,沒有卡頓。摸著感覺挺精致的,但是為何卻看不出來什么特別的呢?他打開匣子,匣子上面有一面已經裂開的玻璃磚鏡子,可以想象,這鏡子完好的時候,那閨閣中的女子是如何就著它梳妝打扮的。
“怎么樣?要不要買?”白三朝笑著問問,他決定聽乖孫的,“你說買,爺爺就買;你說不買,爺爺就不買。”反正也不值幾個錢,拿著哄哄乖孫。
這年輕人非常緊張,他這筆買賣能否做成,母親有沒有錢去治病,全靠這小孩一張嘴了。
白曙剛想開口,就聞到了空氣中的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這味道是從男人身上傳出來的。
白曙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個彎,變了。他清晰地說出了這幾個字,“你想要多少錢?”輕輕柔柔,帶著些慈悲。
聽在這個年輕男人的耳朵里,就像是聽到了觀音座下童子的聲音。年輕男人忽然有些心虛了,這東西真的像父親所說的那樣值錢嗎?為何剛才那些掌柜都沒收,這……如果,萬一這東西真的不好,會不會傷了這孩子的心呢?他有些踟躕。
白三朝看出了對方的猶豫,他笑了笑,“我孫子說讓你提,你就提,不用為我省錢。”能得白三朝這話,可謂是活久見了。若是讓琉璃街西街虹光閣里的老邱聽到了,肯定是嚇掉下巴的。老白什么時候如此之大方了?平時不就是死摳死摳的嗎?
那年輕男人還是很糾結,他想了很久,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最終還是把自己的話給說出來了,“我,我想換,五十塊……不四十塊錢……”
白三朝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再看看白曙懷里灰撲撲,品相極其不好的梳妝匣子,就這還想要五十,哦,不四十塊錢?在這個一碗雜醬面才五分錢的時代,一個破舊得被各家古董商拒絕留下的梳妝匣子,就敢開口要五十塊錢?!怪不得這年輕男人的匣子沒人要呢,不轟他出去已經算是好的了。
年輕男人著急了,以為他不買了,“這真的是個好東西,我父親說了這真的是個好東西……”他再三強調,都已經有些著急了,“要不就三十五,三十五塊錢成嗎?”再降下去,可能就不夠治媽媽的病了。
白三朝笑笑,這人還真的是跟面上長的一樣,有些傻呢。他還沒說什么,這會兒他就主動降價了。一下子就降了五塊錢,也不知道再晾他一會兒,會不會再降些。
白三朝還想逗這男子,可是乖孫白曙卻不給他這個面子。
“五十?給你!”白曙的聲音,清清淡淡,柔柔和和,仿若從天邊來。
那年輕男子,聽到的聲音,頓時呆住了。他如機械一般,一點一點的轉過頭,只見白曙手上乖巧地躺著一小塊金子。
“給!”白曙把手往前伸了伸,這人是不是傻?不懂得拿錢?
“小,小弟弟,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給我?”年輕男人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臉,疼,他不是在做夢,“可是,我沒有錢找給你。”他知道這塊黃金可不止五十元。
“都給你!”白曙把梳妝匣子抱在懷里,他的聲音還是那么的清淡。
白三朝摸摸自己的鼻子,他剛才大話都出來了,他這個時候怎么能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呢?這乖孫,身上怎么就帶了那金子?讓他騎虎難下。
“乖孫,爺爺給,不要你的金子。”白三朝把金子塞回白曙的兜里。但是白曙并沒有接受,而是把金子再遞給那年輕男人。
他們的推搡,引起了街上一些行人的注意。白三朝心知不好,乖孫那兩塊金子,少說二兩,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多塊錢,這可是一筆巨款。若是真給這小年輕帶著離開,肯定會出事。
“乖孫,這金子,小哥哥拿著不方便,我們去你邱爺爺那里把錢換開好不好?”白三朝哄孩子。
白曙不是一般的孩子,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他自然是能感覺到的。他知道剛才他的做法似乎有些不妥,露了富。他順從地把金子收進兜里。